第17章打凤捞龙\r\r彭南六偷东西的第二天一早,沈未辰正在花园打雪,彭南六探头探脑往花园瞧,好半天才快步上前。沈未辰没看他,只问:“怎样了?”
“叔公把三哥叫去骂了一顿,三哥又来骂我没用。”
“以后你三哥叫你办事,你就把事情办砸,然后跟你五哥说,几次之后,他就不会来找你了。”沈未辰顿了顿,问,“你三哥会欺负你五哥吗?”
“会。”彭南六道,“但五哥没那么怕三哥。”被沈未辰指点解危后,他对这位“长辈”态度好了许多。
“以后遇到麻烦就来问我。”沈未辰放下竹竿,转头望向彭南六。
“我怕二哥发现,二哥不准人进院子。”
“那你现在怎么敢来?”
“他带队伍出去巡逻了。”彭南六似乎觉得自己有些小聪明,道,“至少得一个时辰才会回来。”
“哦。”
“文叔公要我向你道谢。”
“他知道是我教你的?”
“叔公说五哥没那么聪明,一逼问,五哥就招了。”
“还有事吗?”沈未辰又回过头打雪,“你不用读书?”
“那老头能教个屁……”
沈未辰又回过身来,见彭南六站在一株桂花树下,忽地双手一挥。彭南六见她打来,来不及躲,竹竿敲在树上,哗啦啦洒下大片细雪,扑得他满脸满身都是。
彭南六跳了开来,抖了抖身上雪花,不满道:“你做什么?!”
“对长辈说话要尊敬,别随便骂人。”
“那……人算什么长辈,他见到我还要行礼呢!”
“你从小就跟着你爹?”
“打小到大,除了过年我没见过我爹几回!”彭南六不满道,“你问这个干嘛?”
“回去吧。”沈未辰走向房间,“今天没话跟你说了。”
“什么意思?!”彭南六涨红着脸,“为什么不跟我说话?!”
沈未辰也不理他,径自回了房间。
彭南六怒道:“稀罕!”扭头往前院奔去。
沈未辰取出筝来,许莲在打扫屋子,低声道:“沈姑娘,行吗?”
“还不知道。”沈未辰道,“得等彭镇文来找我才知道。”
“这小子就是个坏种!”许莲恨恨道,“早晚也是个祸害!”
沈未辰不这样想。彭千麒父子三人的恶并不相同。彭千麒是天性的恶,喜欢虐待人,彭南三的恶是纨绔子弟的恶,因为有彭千麒带头,就愈发肆无忌惮,但只要彭镇文跟彭南二压着,他就不敢太出格。
至于彭南二,即便是从最怨恨他的许莲口中说出的他平日行为,都能察觉出这人大多数时候都很正常。他确实冷酷无情,但沈未辰认得这样的人,堂哥沈连云就是,青城抓捕蛮族奸细时,他可以面不改色地亲手掐死两岁孩童。这种冷酷是出于利益权衡。
但彭南二跟沈连云最大的不同,是沈连云不会在必要之外的地方残忍,他的冷酷是一种手段,而彭南二一旦发怒,他会极尽虐待惹怒他的人,那恶意更像是报复、宣泄,他像是负伤的凶兽,你永远不知道他何时会向你扑来。
尤其在面对自己时,沈未辰感觉到彭南二对自己的恶意更浓烈,他想恐吓自己,让自己臣服,或许是想借由自己来束缚青城。
至于彭南五跟他的两个弟弟,沈未辰只见过彭南七几次,印象里是个安静的孩子,彭南五更像个普通人,甚至跟一些权贵子弟比起来,都能算得上是好人,彭南六的顽劣则更接近于缺乏管教。
接连几天的细雪终于停了,微弱的阳光从浓厚的云层里透出,天还阴着,却也不是见不着光。
“沈夫人安好。”彭镇文在外轻轻敲门,沈未辰给了许莲一个眼神,许莲默默起身走了出去。
“叔公请。”沈未辰起身一福,提起水壶煮水。
“感谢你帮小六解围。”彭镇文坐下,笑道,“他总被他哥哥欺负,彭家的嫡子差点就要沦落成小偷了。”
“我昨天看他慌慌张张,怕他又被处罚,才教他的。”沈未辰道,“叔公找我有什么事?”
“来看看夫人。”彭镇文道,“顺便替小六道谢。”
沈未辰谨慎行,在这种情况下,连展现多少聪明都要仔细考量,太多则容易打草惊蛇,最好别让彭镇文高估自己。
“小六很难管教吧?”她问。
“确实不好教,夫子们都怕他。”彭镇文顿了顿,道,“如果不是事务繁忙,我会亲自带这孩子。”
沈未辰笑道:“叔公还真需要多费心,不然还有人以为是叔公故意把掌门的儿子教傻了。”
彭镇文脸上肌肉微微抽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沈未辰知道他正在考虑一些事。这是她好不容易等到的机会,能不能在彭家两个要人之间破开一道口子,在此一举。
“你是个聪明的姑娘,我没见过比你更聪明的姑娘,而且这还是你自己设计过的聪明,要不是你来彭家的第一天就展现出聪慧,我说不定不会对你起疑。”
沈未辰心中一凛,仍道:“我这夫人与囚犯无异,还有什么可疑之处?”
“知道你哪里让人起疑吗?”彭镇文道,“你不犯错,从不问你清楚不会得到答案的问题,尽量不让自己陷入麻烦,可是夫人,一旦出现机会,你就不会错过。”
沈未辰黯然道:“如果我这么聪明,许荷就不会死了。”
“许荷跟许莲一定会死一个。”彭镇文道,“南二一定会找理由,找机会,无论夫人怎么躲避,他一定会想办法在你面前杀掉其中一个,这样才能杀鸡儆猴。他希望你怕他,要你安分。”
“你发现了什么,让你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彭镇文问,“你清楚做得越多,越容易出错,所以你很节制,上次是借着整理花园引我见你,你想确定你身为筹码的价值是由谁掌管。”
彭镇文不愧是彭家智囊,是只老狐狸,他能识破自己的盘算,很难靠欺骗跟口才说服他。
“很显然二公子觉得我是他的禁脔,只有他才能决定我的日子怎么过。”沈未辰顿了顿,接着说道,“如果我归叔公管,日子应该会好过很多。”
彭镇文笑了笑:“你还没说你发现了什么。”
“我看到二公子深夜带人进入内院。”沈未辰道,“掌门病了,如今可安好?”
“是有微恙,但无大碍。”
“那就好。”沈未辰道,“不然文叔公可得头疼了。”
彭镇文又是意味深长地一笑,问道:“夫人想跟彭某说什么?”
“我担心小六不好管教。”沈未辰道,“他对长辈无礼,也不尊敬师长,少年心性本就爱玩,不好好教导,容易走上歧途,我怕他成了纨绔子弟。”
彭镇文皱起眉头,显然没想到沈未辰竟然跟他讲彭南六没教养的事,于是道:“夫人不用拐弯抹角,直即可。”
“我就是想说小六的事,担心小六以后步上他哥哥的后尘。”
沈未辰想起自己以前说大哥跟谢先生讲话时有十几个心眼在转,一句话都说不清楚,留颜面也好,留余地也好,非得让人揣测,现在自己也学着这样说话了。
“什么意思?”
“我是小六跟小七名义上的继母。”沈未辰道,“我希望这两个孩子以后由我来教导。”
“嗯?”彭镇文这次真愣住了,“你要教小六小七?”
“文叔公知道一个糟糕的掌门会给门派带来多少麻烦。”沈未辰道,“今日叔公的焦头烂额不就是因为彭家这个现任掌门?”
彭镇文当然很清楚一个糟糕的掌门要周围的人花多少功夫为他收拾善后。他清楚记得五十年前他还小的时候,彭家并非像这样声名狼藉,至少是个名门正派,手下弟子遍布赣、闽、浙三地,就像其他源远流长的门派一样,他们也曾有过不少英雄人物,彭老丐虽然是旁系远亲,但他毕竟姓彭,彭家脸上也有光彩。
一个彭千麒毁了彭家几百年的名声,他跟大哥都低估了这糟糕的侄子带来的影响。不,一开始还没这么糟糕,他们本以为彭千麒会像华山的严颖奇,最多像点苍的诸葛云一样,只是门派的污点,哪个世家没出过几个败类?但后来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彭镇文的预想,当徐放歌拉拢一心想报仇的彭千麒后,事态便一发不可收拾。彭家被拱在火刑架上,徐放歌放任彭千麒的暴虐,假他之手收拾彭小丐旧党,利用彭千麒刮赣地地皮供应粮饷,徐放歌的算盘就是让彭千麒担尽恶名后再来铲除彭家,坐收名声与实权。彭千麒很理所当然地跳进这个坑里,成了徐放歌的伥鬼,以当时徐家的声势跟对丐帮的掌控力,彭家没有反抗余地。
彭镇文不是没想过阻止,但彭千麒不听他的,作为族叔,他这个代掌执事只能收拾烂摊子。这也是为何彭南二会如此残忍地虐杀徐放歌的原因,彭家现在的处境,徐放歌的推波助澜至少负有一半责任。
彭家不能一直背着这样的名声,这是彭镇文不想让彭南二继任掌门的另一个理由。彭南二不会是第二个臭狼,但他的酷毒会让彭家的名声雪上加霜,正如彭南三的劣迹往九大家那些名门弟子身上一放不过是小奸小恶,但他偏偏是彭千麒的儿子,任何小恶放在彭家身上都是大恶。
另一个不能让彭南二当掌门的理由,是他身上的残缺……
然而彭南三愚蠢,彭南五资质平庸,这么一想,彭镇文似乎明白了沈未辰的意思,这姑娘这么快就抓着了自己的心病?
总不能让彭家继续糟糕下去……
而从彭镇文的神色里,沈未辰看不到一丝忏悔,沈未辰心想,对彭镇文来说,臭狼只是彭家的一个意外,他甚至可能认为这一切本来可控,如果不是徐放歌的推波助澜,彭家也不至于恶名昭彰,他们也是倒霉的受害者。
当然不是这样,如果彭千麒这样的败类出现在沈家,爷爷早就将这儿子杀了,哪怕是绝后,爷爷也宁可从旁亲过继,何况人丁如此昌盛的彭家,会没有其他办法?
沈未辰相信彭镇文一点都不想染指掌门之位,因为他们把血亲、嫡系看得太重,蔑视旁人与百姓,他们会想,哪个世家不出几个强抢民女的权贵?彭千麒只是坏毛病多了点,他们不在乎那些自己眼中的小恶,所以选择包庇,等到包庇的代价大到自己无法承受,再来怪罪旁人。
他们想悔过吗?并不是,他们只是想不付出代价地让这些坏事埋落在过往。
“那就说小六的事。”彭镇文手指敲着桌面,“前掌门在的时候,南大、南二跟两个妹妹留在彭家跟着他们的爹,不过都是前掌门带孙子,那时南三、南四没这么糟糕,可惜他们爷爷走得早,他们年岁一大,跟着爹学坏了。之后南五和他的两个妹妹就送来我家寄养,实话说,这几个孙侄儿侄女于我而,跟亲生的孙子孙女无异。”
“掌门不太擅长政务,这不是秘密,这十几年来,彭家的事都是由我处理,我分身乏术,对他们疏于管教。南五资质平庸,小六还小,换了几个夫子都教不好,毕竟有那样的爹,夫子们都怕惹祸上身,若是有个能教导他们的人,彭某当然乐见。”
“不过夫人想图什么?”彭镇文停下敲动的手指,“老实说吧。”
“文叔公,我们要想想以后的事。”沈未辰道,“您若想让彭南二当掌门,他早就当上掌门了,您想拖到什么时候?这祸事会不会有一天连累到几个小的?”
困局中,最能说服对方的话术只有两种——摆明利益,以及讲实话。
“至于我,文叔公知道我是被我哥押在彭家的。青城现在跟彭家互相需要,但我连往青城寄一封信都难,文叔公早晚也得思考这个问题——该怎么安置我?
“本来这事很简单,我嫁给彭南二,嫁鸡随鸡,一旦有了孩子,还是嫡子,就是彭家未来的掌门,这无异于青城跟彭家最稳固的同盟,不会让两家落到今天这么尴尬的局面。但我偏偏当了掌门夫人,您知道这肯定会让青城不高兴,您现在这么防着我,也是为这缘故。
“这是三个人的困局,咱们得想办法解决,您知道早晚要解决的。”
“你怎么就这么大胆呢?”彭镇文叹道,“为什么敢跟我说这些?”
“因为我怕。”沈未辰道,“我怕彭南二真当上掌门。我能跟文叔公谈条件,但不能跟他谈条件。”
“你能帮什么忙?”彭镇文双手交握,看着沈未辰。
“掌门夫人的支持,青城的支持。”沈未辰道,“彭家跟青城没有互信是因为彭家的名声太差,除非两家互信,否则两家的同盟永远不稳固。”
“怎样互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