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那两个孩子交给我,我把他们引入正途,他们就是青城未来信得过的彭家掌门。彭家的规矩是传嫡,而不是嫡长,还有机会当好掌门的只剩下这两个孩子,要是这两个也长歪了,徐家跟钱家虎视眈眈,彭家的基业还剩几年?”
彭镇文原本早已停下的手指又在桌面上轻轻敲了起来,眼睛一直盯着沈未辰的脸,他在考虑。沈未辰的意思很明确,这两个孩子如果让她来教导,她不像那些夫子束手束脚,而且非常聪明,或许能把孩子引入正途。
最重要的是,沈未辰教大的孩子与她关系必然紧密,会是青城跟彭家之间真正稳固的桥梁。那是真正的结盟,而不是威胁,他也不用担心沈未辰把两个孩子带偏,自己还在旁看着呢。
“文叔公怎么打算?”
“不。”彭镇文摇头。
沈未辰心一沉,强抑着脸色不变。
“我的意思是,你能做的不只这些。”彭镇文露出带着讥嘲的笑容,沈未辰明确辨认出他不是在讥嘲自己,那他讥嘲的是谁?
“你愿意跟我说这些,很好。”彭镇文道,“我知道你心里真正想要的还是回青城,没人想当这个掌门夫人,这屈辱,任何人都受不了,你只是在忍耐。
“我可以让你回青城,但你要在彭家待够十年。”
沈未辰一愣。
“接下来的八年里,你要让青城跟彭家的盟约稳固,好好教导小六小七,我不求他们成才,但至少要有个人样,能守本分,那之后你就可以回青城了。这会耽搁你一点青春,但彭家也确实帮过青城,这要求不过分。
“我们可以是朋友,沈姑娘,彭家已经为掌门干的坏事背负太多了,彭家上万弟子都因为这个掌门而蒙羞,这是彭家这些年包庇他欠下的债,该还。”
彭镇文喊回“沈姑娘”,这是一个高明的称呼,让沈未辰一瞬间脑中晕眩,但她立刻就又镇定了下来。
困局中,最能说服对方的话术只有两种——摆明利益,以及讲实话。
这只老狐狸……
彭镇文起身一揖:“姑娘受到的侮辱,彭某向你致歉,已经发生的事,咱们就让它过去,往后摒弃成见,重新结盟。彭某相信姑娘会尽心教导这两个孩子,这对姑娘和青城都有好处。”
彭镇文答应得如此爽快反倒让沈未辰措手不及,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只得问:“文叔公这是答应了?”
“让姑娘难受,对彭家有什么好处?”彭镇文道,“虽然现在还不能以宾客的身份待你,但往后姑娘镣铐尽去时,在抚州还是能来去自如。”
“文叔公如此信任我?”
“总要有人先一步放下戒心,姑娘也是冒了大险找彭某商议的。”彭镇文道,“现在青城也离不开彭家,不是吗?”
沈未辰点了点头,问道:“文叔公打算怎么做?”
“需要姑娘帮忙时,彭某会通知姑娘。”彭镇文道,“不过姑娘也应该清楚,我这侄孙儿会来找你麻烦。”
“我会应付,不劳文叔公费心。”
彭镇文又是一揖:“沈姑娘请。”
走至门口,彭镇文突又停步,回头道:“还有件事得提醒姑娘,南二如果想对弟弟下手,彭南三早就死了,他会忍着,就因为南三是他弟弟。”
“文叔公为何跟我说这些?”
“我怕姑娘误判了这个人。”
彭镇文走后,沈未辰舒了好大一口气。回想方才与彭镇文的对话,她想找找自己是否哪里有疏漏,尤其那意味深长的讥嘲不知为何总在脑海中挥之不去,那当中有着并不浓烈但确实存在的恶意。
“姑娘。”许莲站在门外轻声唤着。
“进来。”
许莲走了进来:“老狐狸答应了?”
“嗯。”沈未辰道,“不出几天,彭南二就会来找我,到时你避着点。”
许莲面露喜色:“姑娘真厉害!”
“不是我厉害。”沈未辰道,“我只是帮彭镇文下定决心而已。”
“什么意思?”许莲不解。
“我们讨论过彭镇文一直在找失踪的彭南大,他不想让彭南二当掌门,只是现任掌门尚在,才一直拖着,但他们不能拖了。”
彭千麒被彭南二虐待了整整四年,普通人一年就得丧命,能活这么久真得佩服彭千麒功力深厚,但人终究不是铁打的,彭千麒还能挨几年,谁也不知道。这次彭千麒病到需要请大夫,会提醒这对两叔公侄时间不多了,如果彭南大找回来之前彭千麒就死了,谁来当掌门?他们当然可以隐瞒死讯,但掌门之位就是他们的死结,早晚得处理。
这不是挑拨,只是加快他们之间无可转圜的矛盾罢了。
让她更有把握的原因是彭镇文把侄孙女嫁给了石宣。石宣是抚州总船队长,统领抚州水军,他出身武当,却来丐帮谋事,多半是因为武当积弊难除,才想另谋出路。从他战场上冒险激进、不惜与发妻离异来迎娶彭家女儿这几件事上看,他是有高升的野心的,彭镇文把从小带大的侄孙女嫁给他,笼络之意不而喻。彭镇文掌握的是彭家,彭南二掌握抚州,彭镇文已经染指了彭南二的势力,可见两人之间早已开始明争暗斗。
彭镇文最大的顾虑就是彭南二以外的孩子都不成才,只要解决了这问题,彭镇文就会动手。
次日,沈未辰备好笔墨纸砚。彭南六在门外探头探脑,许莲开门让他进来,彭南六杵在门口,似乎有些踟蹰。
“只有你一个?”沈未辰走到书架前,问道,“你弟呢?”
“小七不住抚州,几天后才会到。”彭南六道,“以后你教我读书?”
“嗯,先进来。”沈未辰问道,“识字了?”
“废话。”彭南六扭过头满脸不屑,又道,“别以为你帮过我,我就会乖乖听话,你昨天还不理我!”
“生气了?”
“呸!”彭南六怒道,“谁稀罕!”
沈未辰目光停在一本书上,伸手取下,问道:“《千字文》、《千家诗》你都读过?你武功好像不怎样,下午要练武。”
“谁说我武功不怎样?!”彭南六怒道,“我功夫好得很,比我大的都打不过我!”
“四书五经你应该没兴趣。”沈未辰回到桌前坐下,把打雪的长竹竿握在手上,道,“坐下,听我说。”
彭南六虽然嘴硬,却也乖乖坐下,脸上不耐:“要教就教,我听着!”
“我说故事,你听着就好。”沈未辰道,“我也不考你。”
“谢小娥,豫章人……”
“什么?”彭南六听她说的不是经史子集,愣道,“谢小娥是谁?”
“你没看过《异闻录》?”
“什么路?”彭南六道,“我不爱看书,犯瞌睡。”
“是话本。”沈未辰笑道,“我也不爱看典籍,尽说些大道理,记熟了就再也不看了。现在我讲故事,你听着就好。”
沈未辰接着说《谢小娥传》,她手上拿的是话本,写得本就精彩,她又跟着朱门殇学过江湖贯口,虽然没朱门殇那三分故事说得十分精彩的本事,但口齿清晰语音清亮,讲起来抑扬顿挫,倒也有七分模样。
彭南六一听即入了迷,听她说了一段,竟没打岔。说到父亲丈夫分别托梦,道杀我者车中猴、门东草、禾中走、一日夫时,沈未辰问彭南六知不知道这什么意思,见彭南六摇头,就知他已入迷,于是道:“你猜猜。”
彭南六苦思半晌,手指在桌上画呀画,说不出半个字来,沈未辰道:“你就是瞎猜,也得猜出四个字来。”
彭南六想不出答案,不耐烦道:“你就直说吧!”
沈未辰摇头:“不猜,我就换个故事说。”说着真翻过书页,改说昆仑奴的故事。
彭南六很是不满,沈未辰也不理他,昆仑奴的故事说到磨勒带着崔生与红绡逃走,被守卫发现时,她又停下,问道:“刚才那个字谜解了没?”
彭南六正听得入神,被这么一打岔,怎受得了?怒道:“都说不知道了!”
沈未辰道:“那再换个故事说。”
彭南六跳了起来:“哪有你这样教书的?!我年纪不大,可不是傻子,你故事说一半,谁爱听!”
“我说故事罢了,不爱听别听,又不考你。”沈未辰将纸笔递出,道,“就猜几个字,怎么连猜都不肯猜?”
彭南六气不过,道:“我自己看!”说罢快步上前要抢沈未辰手中话本。沈未辰竹竿一拨将彭南六绊倒,彭南六还要抢,沈未辰用竹竿拍他手背,疼得他缩了手,几次三番,不是摔倒就是挨打。
沈未辰笑道:“你功夫真学得不精。”
彭南六怒道:“谁爱听你这些破故事,我走了!”说罢就要走。沈未辰虽然手铐脚镣加身,但应付个少年还不容易?竹竿一伸又将他绊倒。彭南六忙起身,然而无论怎么走,沈未辰竹竿一绊就能让他原地栽个筋斗,他跑了半天,摔得气喘吁吁,连门槛都没摸着。
“不想听也没关系。”沈未辰道,“就坐着陪着我耗时间吧,到了中午会放你去吃饭的。”
彭南六气得跳脚,不住破口大骂,沈未辰只不理他,接着说《红线传》,但凡说到紧要处,必然中断。彭南六不想听也得听,打又打不过,跑也跑不了,沈未辰也不怕他砸东西,这屋里没什么好砸的,真砸坏了门窗也是彭家修。
彭南六无奈,只得坐下,知道沈未辰不会放他走,拿起纸笔随手写了“我不知道”四个字推给沈未辰:“就这四个字!”
沈未辰看了一眼,微微一笑:“可惜,没猜对。谢小娥也没猜着……”这又绕回谢小娥的故事了。
彭南六睁大眼睛,问道:“你……我没猜对?”
“我只是要你猜。”沈未辰道,“为什么试都不愿意试?怕猜错了丢脸,还是怕我觉得你蠢,会罚你?”
彭南六闷不吭声,涨红着脸。
“还想听故事吗?”
彭南六怒道:“不听了!”
沈未辰仍是不理会,继续说着,彭南六虽然嘴硬,撇过脸去不理她,但听到精彩处,还是会不自觉露出惊叹表情。沈未辰再问他问题,他时而沉思,时而敷衍,哪怕答案都错了,也有问必答。
下午,沈未辰教他练功。世家弟子多半七岁就开始练武,彭南六根基不扎实,沈未辰便要他每日扎满一个时辰马步再练刀法。她自不会五虎断门刀,但武学理论大差不差,单看姿势就能知道对错。彭南六上午才把板桥三娘子听到一半,心浮气躁,还想接着听下半,沈未辰也不理他。
到了黄昏,沈未辰放满身大汗的彭南六离开。“这小畜生喜欢姑娘。”许莲目送着彭南六身影自大院里消失。
沈未辰早就察觉了。彭南六才十六岁,谎话还欠磨炼,这年纪的少年本就容易被漂亮姑娘吸引,未必牵扯男女之情或起什么逾越之心,但肯定会想多亲近。
“彭南二会来找我。”沈未辰道,“你小心些。”
“我能小心什么?”许莲忍不住发抖,“我们这种贱人的命,他们捏死都不带眨眼的。”她顿了一顿,道,“姑娘,你知道吗,我每晚都在想,做梦都想着如果有一天,李大侠、明大侠他们又回来抚州,杀光彭家这群畜生,该有多好……
“姑娘,你说他们会来吗?”
“会来,总有一天会来。”沈未辰道,“但不能一味等着他们来,我们自己也得做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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