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风倒转刀刃，挽个刀花逼开周围几人，身子向后一退，头也不回，反手一刀劈中后方人手臂，复又前冲。只见他身形如电，忽前忽后忽左忽右，出手迅疾无伦，那群人眼前一花，才要反击就被一刀砍中手臂，疼得拿不住兵器。
这哪是围攻？分明是十来次一对一。不过数息功夫，十余人兵器纷纷脱手，东倒西歪，或抚手或捂脚，一个个全都蹲地惨叫。
李景风双手抱刀向下，恭敬道：“得罪了。”这才提刀迈步径自前行。
又走了半里路，前头出现几间破屋，忽闻一声虎吼，一条高大身影从里头扑出，势若奔虎，双手持一对跨虎拦，银光灿灿，冲向李景风。
李景风眼疾手快，双手疾探去抓对方双臂，那人变招奇速，双臂一上一下，身子一扭绕到李景风左侧。
这跨虎拦运用之妙全在架、托、劈、拦四字，讲究身随步活，随走随攻。一寸短，一寸险，短兵相交首要就是灵活。
李景风左脚向后一踏，身子微侧，横刀劈出，那人跨虎拦向前一扎咬住刀子，一扭一提。使这兵器除了步伐，膂力也至关紧要，一旦兵器相格，巧劲加膂力就要逼对方撤去兵器。
李景风只觉刀上两股不同朝向的力气同时一拧，刀子竟尔脱手飞出，赞了一声：“好身法，好力气！”两道银光一扫面门，一刺胸口，交叉来袭，李景风向后一退，心想这人膂力了得，若是用横劲去破，怕要伤着他手腕，只是这短兵太险，被他近身也不好办，且先见招拆招，避其锋芒。
使跨虎拦的自是雷辛，他父亲雷酝是九袋长老，武功只较彭千麒低上一筹，将门虎子，他的身手绝不含糊，雷辛平常虽用厚背金刀，但跨虎拦才是家传兵器，等闲不轻易示人。他卸了李景风兵器，只道得手，当即脚踏八卦步绕着李景风不住游走，刺扫拦扎，变化多端，若是忽略打不中这点，当真是身若惊鸿翻步急，拦分月刃夺魂寒。
雷辛一连十余招失手，心下焦躁，见对方始终不还手，还以为是被自已攻势所逼忙于躲避，缓不出手来。他心想你再能躲，终究也要挪移，我贴身出手，你怎么躲法？猛地步转中宫，欺入对方怀中，手中跨虎拦蓦地抡起，护手处的月牙刃借旋转之势，带着刺耳的破风声直切李景风咽喉。
李景风觑得奇准，双手闪电般一扣，抓住雷辛双手，雷辛只觉双手被一股大力扣住，连忙扭腕挣脱，双脚连环踢起。李景风洗髓经力随心走，雷辛这三脚犹如踢中一块铁板，反被震得双脚发麻，他双手一挣，却无从受力，自已反倒因用力过猛，身形顿失，自半空中打横摔下，眼看就要摔个狗吃屎。
李景风伸手疾探扣住他手腕，顺手一拉，那雷辛功夫也是极好，借力双膝一弯，总算是稳稳落地，只是有些狼狈。更糟糕的是，他此刻背对李景风，双手被反扣在后，完全是受制于人的态势。
李景风双手一放，向后退开三步，抱拳道：“雷爷，承让，得罪莫怪。”
“你是什么人？”雷辛脾气再暴也知道不是此人对手，喝问道，“你想干嘛，抓人讨赏吗？”
“在下马秋。”李景风道，“当年曾受彭小丐之恩，来找雷爷打听个消息。”
“马秋？他娘的听都没听过！你哪个门派的？领谁的侠名状？干过啥事？遮头遮脸的做啥？”
李景风拿下面具，复又盖上，道：“貌陋见不得光。雷爷，我无恶意，就想问雷爷是不是见过徐少昀夫妇？”
“嗯？”雷辛戒心又提高几分，“你怎么知道这事？”
“我在找徐家夫妇。”李景风道，“有事想与他们相商。”
“我不知道他们在哪儿！”雷辛使个眼色，小屋里走出的人纷纷靠上前来。来人既然问起徐家夫妇，指不定与彭豪威有关，事关重大，不能轻泄。
“雷爷疑我是正常的。我这里有封信，当年令尊曾与成堂主共事，不知雷爷是否认得成爷的笔迹？”
李景风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来，雷辛接过，看笔迹果然是成默所写，讶异道：“你真见着成堂主了？他被软禁在浙地，你怎么见着的？”
成默自从得罪徐江声后就被囚禁，他因个性耿直得罪了太多人，因此也无号召力，被囚禁一年后，昔日同僚才联名求情，徐江声想稳定内部，放他回家，但仍派人严加看管。
李景风道：“我知道要取信于雷爷不易，因此才先去成堂主家请了这封信来见您。”
“你去了成堂主家？”雷辛吃惊道，“徐江声不是派人看着他吗？”
李景风只道：“晚上看守比较少。”
这是人多人少的问题吗？成默毕竟当过总堂堂主，再怎么没人望，徐江声也没理由放他出去添乱，必然严密监视，成默何等武功都逃不出来，这人竟然进去了？这武功……如果不是年纪不相当，他真要猜是三爷亲临，可见马秋只是化名，这人必然不是个无名之辈。
“雷爷不先看看信？”
雷辛看着手上的信，想起当年父亲嫌弃成默嘴巴不饶人，两人明明在总舵共事，就隔着几个院子，大小事情雷酝也是能走公文就走公文，往事历历，心中又是感叹又是难受。展信一看，上头就写着几个字：“见信如晤。管他娘的这人说什么，他叫你做啥，你做就是，你成叔不害你。”
像是怕雷辛不信似的，旁边除了签名，还盖满了其人以前当信堂堂主时的官印、私印、指印，还注了一句只有成默才知道的往事：“你十六岁那年中秋吃饭，你爹喝醉，是我送他回家的。”
成默跟雷家往来甚少，这是罕见能记起的往事，可见成默为了取信雷辛，当真把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了。雷辛眼眶泛红，道：“成堂主记错了，那年我都十八了。”他收起信，问道，“马爷想打听什么？”
“听说徐家夫妇来见过你。”李景风道，“你知道他们眼下在哪儿吗？或者该怎么打探他们的下落？”
“我是见过他们，一不合就没再往来，我也不知道怎么找他们，他们躲得隐密，到处都有支持彭小丐的旧部，小丐的孙子在他们手上。”
“你也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
“真不知道。”雷辛叹了口气，“对不住，让你往来奔波，还没点线索。”
李景风默然无语。整个丐帮都在找徐三夫妻，他们想要联络彭小丐旧部为父报仇，又怕彭豪威引来觊觎，势必非常小心，加上又有诸葛悠这个智囊出主意，连夜榜也没他们的消息。
“对了。”雷辛忽地想到，“那次他们来见我，不只夫妻两个，还有个人，我认得他，是西池帮掌门陈凌崖，跟徐少昀是好友。”
“西池帮？”李景风沉思片刻。西池帮并未遭受清算，徐大会放这个背叛自已的掌门跟着徐少昀？徐少昀肯带着他，肯定信得过，那……
看来还得再回浙地一趟。
久历江湖，李景风多少能猜着徐江声是利用西池帮保持着与弟弟这条线不断，也就是说，没法经由西池帮约徐少昀在某地见面，这样做消息太容易走漏，但肯定能经由西池帮传某些消息到徐少昀耳中，就像是成默给雷辛的这封信，哪怕信失落，捡到信的人也不知道这信是要给谁的，但雷辛一眼就能知道是给自已的。
“银山门掌门信得过吗？”李景风问。
“不好说。”雷辛道，“现在还没被彭家跟徐家拔掉的小丐亲信都不是信得过的人。”
“嗯。”李景风从怀中掏出一叠纸张，道，“这留给你们。”
雷辛见是一叠银票，连忙摆手：“不不不，马爷，这我们不能收！”
“雷爷是个好样的，就算落魄，也不抢不偷不盗。你这帮兄弟够义气，这些年陪着你吃苦挨饿，这笔钱给弟兄们添衣加柴过个好年。”李景风摇头道，“不能让好人饿着，见着好人就该让好人好过，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天若不报，人替它报。”
雷辛心下感动，接过银票。他未细算，但看面额二十两，至少几十张，得有四五百两不止，这礼当真不菲，当下豪气道：“马兄弟，我知道你不姓马，你瞒着身份是要干件大事！”
李景风一愣，讶异道：“你知道我是谁？”
“当然！”雷辛道，“天底下在马兄这年纪有这本事的人屈指可数，能让成堂主见上一面就信你至此的人又能有几个？”
雷辛大步上前，紧紧抱住李景风，低声道：“杨兄弟，在为彭总舵报仇前，雷某绝不泄露你身份！”
李景风愕然：“杨兄弟？”
雷辛在李景风耳边低声道：“当年彭总舵出逃就是杨兄弟护着，后来昆仑宫也是杨兄弟陪在彭总舵身边，替彭总舵报仇杀严狗贼。天下能让成堂主信得过，又这么年轻的，也不过李、明、杨三人，李大侠的通缉令遍布天下，谁都认识，你也不是明大侠，那自然是杨兄弟了。”
李景风点点头，道：“我是谁无所谓，都是一般为赣州百姓出力，或许不久之后就有用得着雷兄的地方。”
雷辛道：“杨兄弟一句话，我雷某水里来，火里去，绝不含糊！”
李景风告别雷辛等人下山，心想：“得去银山门了。”胡净的地道会在半年内挖通，必须在那之前找着徐三夫妻。
※
昆仑九十四年腊月二十七
那一天，南县来了个怪人，打从他白日进城起，所有人都看着他。
那是个戴着木雕面具的年轻人，骑着一匹栗毛马，背上背着个赶集时用来装瓜的大竹篓。身上一片片显而易见的暗色血渍，随着马蹄声响，竹篓也因晃动发出“喀拉喀拉”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滚着，说是瓜也太轻，说是球又好像太重。总之，这面具，这血衣、这竹篓，还有这古怪的声音都不由得让人注意，于是越来越多好奇的百姓忍不住跟在这人马后瞧热闹，没一会儿，马后就跟了近百名乡亲。
马匹来到信州分舵前，门口挂着丐帮七袋铜标，信州分舵主便是银山门掌门丁铣。李景风翻身下马，门口守卫见他古怪，又看到后面跟着一大群百姓，不知缘由，忙伸手拦阻，喝道：“你找谁？”
“我来借棚子。”李景风问，“方便吗？”
“借棚子？”借棚子意为海捕衙门抓到通缉犯时，暂时在附近门派找安置尸体的地方。当中一名弟子疑惑问道：“你抓着谁了？让我看看！”
“有些多。”
这弟子立刻就后悔自已刚才说的话，只见李景风解开背上竹篓，倒转过来，哗啦啦滚出了十余颗人头，有的落入分舵，有的滚在脚边，还有滚着滚着滚到对街看热闹的百姓脚边的。有人瞪大眼睛，有人惊声尖叫，慌忙逃窜，还有人见着脚边满脸是血皮肤苍白双目圆睁的人头，登时两眼一翻昏倒在地。
李景风弯腰收拾地上人头，一个个抛回竹篓里，问道：“现在能进去了吗？”
守卫弟子早侧过身，恭敬道：“咱们当下人的不是故意为难，爷请！爷慢慢捡，没关系，不急，老刘，快帮忙啊，愣着干嘛。”
“赖允功——二百两！”刑堂里，师爷对着通缉令查验这些首级是否符合绘像。
“谢德——二百五十两！”
惊叹声此起彼落，声音中满是赞叹、佩服，又有惊惧、怀疑。虽然知道敢孤身干海捕衙门这行当的必定都是顶尖高手，但这么多通缉犯，个个都是百两以上的悬赏……
“柯大海——三百两！”
又是此起彼落的惊叹声。柯大海是点苍旁系出身的独行大盗，背着三十余条人命，至少劫掠过两处庄院，杀了二十几名海捕衙门的好手。他武功高强，智计又深，积恶十四年，悬赏三百两，至今仍无人能将其捕获，可说黑白两道都闻之色变，没承想人头就这么无声无息被扔进个破竹篓里。
这位自称马秋的人带来了这一篓人头，怕不得有个一两千两银子？
早有人把消息传到分舵主耳中，丁铣闻讯赶来，见着这一堆人头也自震惊。这些悍匪巨盗无一不是狡猾过人武功高强难以抓捕的丧门星，怎么有人能一口气送来这些人头？
“阁下怎么称呼？”丁铣拱手相询，态度端正，礼貌周到。
“摘瓜的马秋。”
“我看这些人头都是刚割下不久，这些巨匪大盗多是独行客，且天南地北各不相干，兄台怎么一口气找着这么多恶徒，又是怎么在短短几天里将他们一网打尽的？”
李景风道：“他们都是昨天才死，最鲜那颗头割下时还没过子时。”
“兄台这牛皮吹得也大！”丁铣哈哈大笑，“一天之内你怎么杀这么多通缉犯？难道你有神行法术，能日行千里，南征北讨？”
李景风道，“我假赖允功之名说有大买卖，约谢德昨晚见面，又用谢德的名号说有大买卖，约柯大海见面，以此类推，然后我只要在约好的地方等着他们来就好。”
周围人听到他这么说，都震惊得不能语，丁铣道：“你……你是说，这十几个人都是昨天，在一起……被你”他伸出手，在脖子上比了个砍头的动作。
“两千四百五十两！”刑堂文书喊道，“十七颗人头，两千四百五十两！”
平日里，瓜棚能有一颗二百两的瓜都是大事，大多数的通缉都在五十两以下。两千四百两，十年都没这么多瓜停在南县。
“这样方便。”李景风道，“我到的时候，他们已经发现古怪，不过他们都很自信，仗着人多，也没想逃的意思。”
丁铣倒吸一口凉气，哪怕见到鬼都没法比现在更震惊，不由得又重复问了一次：“你是说你把他们叫到了一起？一晚上，十七个道上有万的通缉犯？你一个人？”
“是三十三个。”李景风道，“有人带了同伴来，不值钱的就没收拾了，尸体在南边二十五里柳山山腰，分舵主可以去替他们收尸。”
“未来五年南县治安会很好。”李景风伸出手，“一共两千四百五十两，给我契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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