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雪虐风饕（中）\r\r丁铣被李景风一喊，登时收起惊讶神色，道：“契书不用担心，这就叫人去办，只是这些人悬赏由来各自不同，需花费时日处理。马兄为南县斩杀这群大害，丁某感激不尽，还请兄台赏脸饮一杯酒。”
李景风问道：“先说棚费几何。”
“照往例是看地方。丐帮发的悬赏自收，青城、武当、衡山就收一成，点苍少林两成，若是崆峒、华山，往来遥远，得扣三成。今天丁某做主，只收二百两。”
李景风点点头：“行。”
丁铣道：“请兄台到大厅稍候，丁某这就命人备餐。”
李景风跟着丁铣来到大厅，顺手解下皮裘搭上衣架，露出背后那柄大剑。丁铣命人将他的马牵到马厩，一瞥眼见着刑堂堂主吕备站在门外，于是对李景风躬身道：“丁某还有些杂事，少陪片刻。”
他来到门口，问吕备道：“什么事？”吕备望了一眼屋内，走至稍远处廊道下，低声道：“那把大剑……几年前，少林死了个姓高的俗僧，有人见刺客就是拿一把比寻常兵器更厚重的大剑。”
“这么远的事你也听说过？”
“两年前，有北方来的朋友告诉我的。你知道的，某人的消息总是口耳相传，风闻万里。”吕备特地把“风”字读得重了些。
丁铣吃了一惊：“你怀疑……”随即又摇头，“看兵器可不作准，这李景风犯下的案件多了去了，上个月才在陇地杀人，这个月就在闽地行凶，下个月又去冀北当刺客，天南地北都是他，兵器更是刀枪剑斧甩子镖下毒手段俱全，问十个地方，至少能问出五种来。”
“那些大盗不也是天南地北？都被他一锅端了。”
“你还当真了？乡野村民听不到这么多消息，又替他擦脂抹粉，每个都说自己乡里遇见的是真的。咱们坐在分舵里，收着各地通报的消息，那是门儿清，知道是冒名作案，但反正没闹到我们头上来，也不用分辩。”
“要真是他呢？”
“那我问你，他要真是李景风，提着十几颗人头来换钱，还得等上一段时日才能拿到钱，好让人瓮中捉鳖吗？他图什么？”
“图……”吕备迟疑道，“分舵主，莫非您……”
“呔，就我干的那点烂事，值得他亲自来杀？要真是这样，几年前他在昆仑宫发完仇名状就得挨个门派杀过来，担保今年还没出陇地。”丁铣不满道，“再说了，刚才我靠他那么近，没半点提防，他要杀我，早就动手了，人家可是直接闯进院子刺杀嵩山派副掌的，就他那武功，要是半夜摸进来，咱们分舵弟子用屌拦他？”
“莫非是缺钱，杀几个通缉犯换钱？”
“话分两头说，一来李景风杀人路上随便拾点都不缺钱，二来嘛，就算他真缺钱，通缉犯勾结海捕衙门顶替领赏私下分钱的事又不少见，用得着亲自冒险走一趟分舵？”
“许是他不觉得冒险呢？”
“要是他觉得大摇大摆进咱们分舵一点险都不用冒，那咱们还得琢磨琢磨自己的能耐，把他想成李景风是不是太冒昧了？”
吕备想了想，确实想不着李景风冒险来分舵领赏银的理由，再说整个赣地到处都是这人的通缉，他遮着个脸反而启人疑窦，不是更难闯关？于是道：“是我多心啦。”
丁铣摸着下巴沉思片刻，道：“那兵器确实扎眼，我去试试他。”
吕备问道：“分舵主不是说他不是李景风？”
“我不信他姓李，但怀疑他是不是姓马。”丁铣道，“这可是两千多两，套出底细说不定有好处。你去看着厨房，好酒好菜端上来，这么条通天龙，刮片鳞下来都有好处。”
吕备忙去了，丁铣重又回到大厅坐下，告了个罪，问道：“兄弟这么年轻就有这么好的武功，想是江湖上数得着名号的，敢问马兄是哪里人，领哪里的侠名状，能否让在下见识一下？”
李景风道：“我来自陇地，领星宿门的侠名状。”说着从褡裢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丁铣接过，见果然是崆峒治下星宿门的侠名状，看着新发不久，问道：“这么新，不知马兄师承何人？”
“这是去年买的，我不在星宿门习武。”
丁铣吃了一惊，问道：“买的？那您这身武功……”
“家学。”李景风道，“有个门派早已没了，不知道分舵主听过没——昆仑派。”
“昆仑派？”丁铣顿了顿，摸摸头道，“好像听说过。”
“是怒王时期的门派了，祖上说原本是个大门派，后来跟着怒王一起没了。”
怒王死后到有昆仑共议这三十余年间，无数大小门派或式微，或灭派，数都数不清，因此有许多武功典籍散落民间。虽然稀罕，但也有些后来出头了，甚至还重建门派的，这说辞丁铣找不着破绽，于是道：“那兄弟的剑能借丁某瞧瞧吗？”
李景风抽出初衷，倒转剑身握着剑尖递出：“分舵主要看什么？”
“这剑好古怪，非一般精钢所造。”
“祖上所传，加了玄铁，剑柄跟剑鞘换过新的。”
“玄铁？”丁铣假作吃惊，“那可是万金难得之物，只有崆峒收藏了一些。”
“祖上风光过。”李景风收回剑，头也不回，往剑鞘里一插就将剑入鞘。
“好功夫！”丁铣称赞，又道，“这么好的功夫，不该是无名之辈。”
“我也认为我不该是无名之辈。”李景风道，“分舵主觉得我为什么要把这群通缉犯聚起来再杀？”
丁铣听他话里有话，暗自琢磨起来。确实，要杀这些人，一个个杀虽然麻烦，却也安稳，不引人注意，何况这马秋已经找着这些人了，何必冒险把人聚在一起动手？于是道：“兄弟倒是说说，你这么做是为什么？”
“嵩山派副掌死之前，李景风是无名之辈，抚州救出彭小丐之前，杨衍也是无名之辈，劫华山车队之前，明不详更是无名之辈。”李景风道，“今天之后，马秋也不是无名之辈了。”
丁铣肃然：“英雄出少年，了不起！不过兄台出自崆峒，怎么不在崆峒扬名立万？”
李景风默然半晌，道：“北方天寒，谋生不易。”
丁铣听出他心虚，试探道：“几年前延寿寺有个姓高的还俗僧人死了，凶手用的也是类似的大剑，莫不是兄台相熟的人？”
“我当时也在北方，听说过这消息。”李景风道，“据说是李景风所为。”
“还有个问题想请兄台赐教。”丁铣道，“这群人天南地北，兄台怎么找着他们的？又为什么偏偏落脚在南县？”
“分舵主，水浊莫探底。”李景风道，“我是来借瓜棚的，不是来谋事。”
丁铣听他语气不善，忙道，“不敢不敢，问问而已。”
“什么时候能拿到钱？”李景风反问，“要等多久？”
“这个……最后还有个问题。”丁铣假作迟疑，问道，“兄台何以戴着面具？”
“貌陋不愿示人。”
“原来如此。”丁铣道，“人头还要等人来勘验，通缉来自不同地方，年关将至，天寒地冻的，这几年九大家不太平，领通缉的赏银时有延滞……”
“多久？”李景风提高音量问。
“近些的也要十天半个月，远的说不定要数月。马兄是要在分舵暂住，还是先走？”
“我会找地方住下。”李景风道，“最快多久能拿到第一笔赏金？”
“这里头也有丐帮发的通缉，这样，你留在镇上，三天后就是正月初一，我先预备二百两给你。”
李景风点头。“有劳了。”说罢拿剑起身。
丁铣忙问道：“兄台不留下来吃个饭？”
“分舵主只管份内事。”李景风道，“两路人不合一张桌。”
他说完就走，丁铣慰留无用，只得亲自送他出门。见人走了，吕备忙上前问道：“分舵主，试探得如何？”
“他心虚了。”丁铣冷笑，“这人身上肯定有事，派人盯住他，他住哪要让我知道。”
“难道他真是……”
“他要是，我还能站在这儿跟你说话？”丁铣骂道，“你个刑堂堂主，查案脑袋比我还不灵光？”
“我是担心……”
“别担了，累死你！”丁铣道，“记得派最精细的人。要没猜错，这人过去也是亡命徒，若把他惹火了，咱们都得摊上麻烦。这样，你亲自带人盯着。”
吕备一惊：“我？”又道，“丁爷，不若别惹这丧门星，等赏银来了就打发他走？”
丁铣笑着踢他屁股一脚：“瞧你这怂样，不会有事！”
吕备无奈，只得点了几个精细人跟着，出分舵后问人马秋去向，不用多少功夫就查到马秋投宿的客栈。他不放心，又点了两支小队，借了附近几户民家埋伏，自己借住在客栈对面的房子里，仔细盯着客栈大门。
这些动静，李景风当然都看在眼里。
吕备在门口守了两天。第一天，那马秋到市集上的烧饼铺买了俩烧饼，又去锦绣布坊订了布料做衣服。他昨天惹出这么大的动静，闹得整个南县沸沸扬扬，加之他那面具惹眼，一出门就引人注目，有好事的大胆上前问昨天是怎么回事，马秋只道：“我叫马秋，送了筐价值两千两的人头到分舵。”众人闻议论纷纷，又是佩服又是害怕，他们不知道两千两的人头有多难拿，倒是知道两千两是多大一笔巨款。
第二天是除夕，街道上冷冷清清，马秋没再出门。吕备守在对面门里，大年夜的，家家围炉吃糊羹，他想到自己跟几名手下在这里干瞪眼，明明就住在附近，偏偏有家归不得，不由得有些怜惜起自己来。
这马秋早不来晚不来，怎么偏偏过年来！
年夜饭后，爆竹声响，鼓动锣鸣，傩班搜田，百姓提灯尾随。吕备正打盹，忽听有人喊道：“堂主，马秋溜出门了！”吕备吃了一惊，见马秋往镇外走去，连忙叫来几名精细的手下跟上。
那马秋功夫极高，只一晃眼就不见人影，夜巡弟子根本跟不上，吕备也是直追到镇外，才靠着对方手上那盏灯笼找着人。
他不敢靠太近，更不敢掌火，幸好住在南县二十余年，对镇里镇外地形了若指掌，就着月光隔着几十丈缀着。才走出半里开外，马秋那灯便在一处田地旁停下，吕备挥手示意两名弟子跟上，自己从田沟旁趴低身子爬过去，这才见着马秋正跟个人说话。
吕备心下起疑，又往前爬了十几丈，想听他们在说什么。马秋与那人边走边说，似是在争执。
又往前爬了几丈，只听另一人对马秋道：“消息替你找了，人也替你通知了，可不好赖帐。”
马秋道：“我要想赖帐，你早就死了。”
那人道：“你若敢，倒是试试。”
吕备听那人自信，心想以马秋的武功，难道还有能让他忌惮的人？
马秋道：“丁铣说明天就有二百两，加上我以前帮你们接的活，算两清了。”
那人嘿嘿笑道：“马兄真想从良？照我看，九大家不适合你。”
马秋道：“我讨厌偷偷摸摸。让你打听的消息打听到了吗？”
“那个李大侠行踪飘忽，九大家都对他喊打喊杀，可谁又能找着他？”
一听到“李大侠”三字，吕备耳朵都竖起来了，天底下能不被带姓喊的三爷就一个，姓李的能被叫大侠也就一个。
“我花了钱。”
“咱不是卖消息的贩子，再说道上假消息太多，马兄探听的这消息所费不赀。”
“我还有两千两。”
“怕是不够。”
“先赊着。”马秋道，“李景风值几千两，找着了都归你。”
吕备一惊，听这两人语气，这马秋不仅干过夜榜行当，还想杀李景风？
那人道：“兄台，就为立个万儿，值得吗？”
马秋道：“你话太多了。”
那人嘿嘿一笑：“银两让你欠着，若想回来，老掌柜随时欢迎。”
吕备趴在田沟边不敢喘气，等马秋回镇上，走得远了，这才连夜赶去分舵拍丁铣房门，把今晚听到的事一五一十告知。
“这马秋是干过夜榜行当的！”吕备急道，“是个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