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人？哪家通缉他了？”丁铣倒像是意料之中，穿着睡衣来回踱步，“我就觉得这人有些遮掩，你说他是夜榜的，这就说得通了。”
吕备不解道：“怎说？”
“你说说，那个姓高的俗僧怎么死的？”
“不是李大侠……哦！”吕备恍然，“真是他干的？”
“肯定是行凶时露了形貌，这才遮着脸。再说了，他怎么找来这么多通缉犯的？”
“夜榜帮的忙！”吕备道，“他想立个响万儿，故意把事情闹大，引人注目！”
“我昨天问他如此功夫怎会是个无名之辈，他那番话颇有些意思。这五年间，李、明、杨，平地响了三个大万儿，年纪都跟他差不多，年轻人好胜，他武功这么高，能服气？”
“怎么不加入九大家，好好干起？非得捞偏门……”
丁铣给了个白眼：“你倒是说说，你在九大家混个五年，能混成个分舵主吗？”
“不能，除非有个好靠山。”吕备无奈道，“彭老丐当年干到七袋都不止用了五年，可脚踏实地不好吗？”
“你要有他这等本事，会脚踏实地？”丁铣来回踱步，道，“这是个大才，他想扬名立万，若是能招为己用，岂不是甚好？”
吕备道：“分舵主，我说句实话，您听着可能不受用。这材太大，塞这小分舵里，您的椅子只怕都承不住。”
“我能不知道自己斤两？我也没打算一直留着他。”丁铣道，“老吕，你觉得我这分舵主还能当多久？往后是高升，还是越混越回去？”
吕备明白了，丁铣是彭小丐拔擢上来的，只是没亲近到要让徐放歌肃清的程度。对彭家来说，丁铣不是自己人，高升无望，往后多半要被架空，去某个地方当个没实权的副堂主，等着背黑锅告老，这都算是平安了。
丁铣想对彭家示忠，可人要脸皮，总不能一个劲贴上去，兼之彭镇文彭南二都不容易讨好，他想做些什么却找不着机会。
“我瞧他性傲，他既然想扬名立万，又跟夜榜有联系，咱们帮他铺条路，打好关系，卖个人情，对咱们有好处。”
吕备迟疑道：“他能听话？”
“准备好库银，明日我再试他一试。”
“要不要让弟兄们准备一下，掌门您再回银山门调些人手来？”吕备担心道，“免得他暴起发难……”
“他发难干嘛，放着两千两不要？两千两，买房买田，够盖间大院当一辈子员外大爷，他不挣，偏要赌气杀我，把自己逼成通缉犯？你这脑子莫不是得了个胡思乱想的病，尽往没道理的地方想？照我说，你是被那一筐脑袋给吓破胆了，见着狼吃肉，日夜怕狼咬！”
吕备尴尬道：“确实，我是真被吓着了。”
“他要是李景风，咱们通知总舵，还能借个几百上千人来抓他，他又不是，咱这小分舵都不够他一人打杀的。动点脑子，别净说些蠢话，让人知道你傻！”
初一中午，丁铣命人整治好酒菜，在大厅设宴，备好银两，派人请来马秋。马秋一到，丁铣当即热络招呼，指着桌上酒菜道：“上回想请马兄吃个便饭，马兄走得快，这回定要让丁某好生招待。”
马秋也不推让，两人分了主次落座，丁铣双手捧起一方沉甸甸的木盒，道：“分舵里一下子攒不出二百两银票，这是库银，兄台要不要称称？”
“不用。”李景风接过木盒掂了掂，他无心这笔钱，不动声色道，“剩下的银两我什么时候来取？”
“马兄先用饭吧。”丁铣斟了两杯酒，举杯恭敬道，“丁某先干为敬。”说罢一饮而尽。
李景风也举杯：“请。”
“领了这笔巨款，马兄往后有什么打算？”
“找人。”
丁铣心中一动，故意问道：“找什么人？”
“谁的人头值钱，就找谁。”
丁铣佯作惊吓：“兄台知道现在九大家谁的人头最值钱吗？”
“谁不知道？”
“那可是来去如风无影无踪的李景风！莫说这人神出鬼没，天南地北都有他踪迹，呃，不是信不过兄台功夫，不过道上对这人的传也是玄乎其玄。”
李景风心下却想，自从刺杀彭千麒之后，这些年真正见过他出手的人也没那么多，青城华山大战是沈望之，孤坟地的事传不到外头，因此几乎无人知道铁镇子是他所杀，更遑论关外的事。行刺讲究的是一击得手，飘然而去，自己除了当年刺杀秦昆阳是硬闯外，几乎都是隐秘进行，速杀离去，何况那次行刺时自己武功低微，要不是有去无悔，跟送死也没两样。
只能说以讹传讹，能把三分本事吹到十分去。
李景风只道：“我知道这人武功还过得去，总要碰一碰才知高低。”
“唉，什么时节了，还争天下第一不成？谁要那玩意，照我说，钱才是真的。不过年轻人好胜，也不奇怪。”丁铣顿了顿，接着道，“若要赏金，还有更值钱的东西。”
“还有比李景风更高的悬赏？”
“李景风的通缉多少我没算，唉，也挺难算的，顶多几千两吧。有个上万两的，不是通缉，是找人。”丁铣略一沉吟，接着道，“兄弟有门路，能不能找着彭小丐的孙子？”
天下消息最灵通的莫过于夜榜，但哪怕九大家掌门要请夜榜找人，夜榜也不会答应。他们干的是摘人头的买卖，今天接了找人的活，明天说不定就要接货当保镖了，岂不折了身价？但这人不同，丁铣想，这人跟夜榜看来交情不浅，夜榜肯替他出力，这人说不定真能说动夜榜替他找彭小丐的孙子。
李景风不动声色，问道：“彭小丐的孙子，找他做什么？”
“没有比这更大的功劳了。我听说这孩子落在徐三手上，徐三这二世祖不是你对手，要是找到彭小丐孙子，至少值上万两。”
丁铣又道：“兄台，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兄弟这武功当包摘瓜的确实屈才了。虽然两千两是笔巨款，可两三百两的人头不是随处找得到的，你干了这票，接下来要去哪儿干？尤其那些巨奸大恶，功夫高强不说，往往神出鬼没四处流窜，要找到这些人恐怕也得费些功夫，花些银两。”
丁铣在“花些银两”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接着道：“这么东折西扣，还剩下多少入手？海捕衙门要这么好挣，真正的高手谁不抢破头？照我说，你还得寻个踏实的落脚处。”
“在这儿？”李景风故意环视大厅，“信州分舵？”
“当然不是，我不过是个七袋分舵主，南县这小庙，屋梁都得给你挤折了。”丁铣道，“但若找着彭小丐的孙子，莫说一个七袋分舵主，当上八袋分舵主、千人队长，甚至九袋长老都不是不可能的。当年彭老丐当上赣地总舵都得五十了，你三十岁不到，不是更加扬名立万？这不比冒险杀什么李景风划算多了？”
至此，李景风已觉得丁铣并非可信之人，仍道：“我不是丐帮的人。”
“马兄，我有件事想说说，得罪勿怪。”丁铣尽量让语气和缓，没半点分舵主的架子，“能否让在下看看兄台的脸？不是信不过兄台，只是你戴着这张面具也太惹眼，总有人起疑你是不是也是通缉犯。”
“我就是包摘瓜的。”李景风道，“这得认脸？”
“兄台若是考虑丁某提议，还得看看，这才方便引荐。”
李景风假作迟疑，过了会儿，缓缓摘下面具，丁铣见他形貌，吃了一惊。“受了点伤。”李景风将面具戴回，“分舵主还有什么想问的？”
见到李景风面孔，丁铣更加确信自己的推论，这人必然是为夜榜犯案被人瞧见，这才毁去容貌。
“你要找彭小丐的孙子，我未必能帮上忙。”李景风道，“我找李景风，可以顺便替你打听，说不定他们一道。”
丁铣大喜过望，拱手道：“兄台要等赏银，不若留在南县，日常用度我信州分舵包了。且敛羽翼，丁某定找机会举荐兄台。”他顿了顿，接着道，“倘若他日兄台遨于九天，莫忘今日……”
“以后分舵主叫我木头就好。”李景风特地说个昵称以拉近与丁铣的关系。果然丁铣喜出望外，道：“这么叫怕是失礼了……”
“以后我朋友都会这样叫我。”
丁铣以为得计，餐毕，又为他介绍南县分舵各堂堂主，热络非常，晚上又是一桌盛宴款待，直将李景风送出分舵门外才作罢。
李景风应付完人情，回到客栈已经入夜。他已知丁铣不可信，但试探丁铣只是来南县的其中一个理由，第二个理由是他得有个地方等徐少昀的消息。
见过雷辛后，他托夜榜去了趟西池帮，送了张龅牙小孩的画像给陈掌门。阿茅无人认得，但徐少昀夫妻见过她，有了这张画像，徐三夫妻就知道自己在找他们。徐江声就算见到画像起疑，也不知根由，但凡向徐少昀问起，徐少昀就能得到消息，他闹出这么大动静就是要夜榜找着徐少昀时，能告诉他马秋就是李景风，要不两人天南地北的到处走，消息难以互通。
第三个理由是找着彭豪威前，李景风想摸清抚州底细，单靠七娘打听消息不能知根知底，最好还是能混进总舵府，就近探听小妹的消息。彭镇文跟彭南二远比丁铣谨慎小心，因此需要一个可靠的身份，一个能说圆的故事，包括来历、去处，所有一切都得毫无破绽，丁铣就是帮他讲故事的人。
不展露点武功，总不能从一袋弟子当起吧？
要不是有夜榜帮忙，这事不会如此顺利，李景风知道自己欠了谢汐衾好大的人情，这可不是道几句谢就能还清的。
过完年，丁铣几乎每日请他赴宴，当真礼遇备至，李景风不想引他猜忌，每宴必赴，不时展露武功，技惊四座，引得众人更加佩服。转眼元宵已至，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大街上也断了车马往来，分舵前垒了一座两层高的小鳌山。初更时分，鼓乐陡起，男女老少齐上街头，屋外爆竹声、欢笑声、铜锣声与摊贩的吆喝声混成一团。
丁铣派人请他同游花灯，李景风想起几年前在青城与小妹、大哥、二哥、朱大夫、阿茅同过元宵，心下怅然，婉拒了丁铣好意，回身将窗户掩上，只把那热闹拒于门外。
昆仑九十五年正月十七
元宵的繁华过后，李景风正坐在窗台边沉思，忽见一列车队打着麻袋旗驶来，为首一辆马车，后头跟着四十余骑。他认得那是丐帮要人的马车，心念一动，抄起初衷斜挂背上，径自来到信州分舵。
只见马车从分舵前门驶往偏门，料是有要人前来拜访，他跟守卫弟子打了个招呼，说要见丁舵主，守卫弟子道：“马爷稍候，分舵主有重要客人。”
李景风道：“我进去等。”
这大半个月来，丁铣对他礼遇备至，任由他进出分舵，这些弟子也无拦阻理由，只道：“客人在大厅，马爷莫要冲撞了。”
李景风随口回了句“明白”，绕过影壁，目光穿过校场，落在隔扇门后。眼中映入一条熟悉的身影，李景风没想到这么快就又遇见他，信步沿着廊道绕至大厅外，守卫弟子忙上前道：“马爷，分舵主有客人，要不我先替您通报一声？”
“我猜分舵主晚些会来找我。”李景风道，“我不耽搁他正事，就站在后边。”说罢走到大厅后方夹道边，靠在气窗旁凝神细听。
“你说那个叫马秋的能信吗？”是曹栖岩的声音。
李景风略一沉吟，若说他最担心被谁认出，那就是曹栖岩，虽然两人只在几年前见过几面，但毕竟一同谋划过刺杀臭狼的事，自己形貌虽改，仍担心被瞧出破绽。
不过要去抚州，早晚得见上这一面，在这里见面很好，李景风心想。他在南县认出自己也好处理，哪怕没认出自己，也不是不能处理。
只听丁铣道：“咱们试探过，应该是夜榜打算从良的人。”
吕备道：“这等年纪有这功夫属实骇人，这人若能为彭爷跟二公子所用，对丐帮大有助益，因此先请曹先生先掌掌眼。”
“他用什么兵器？”
丁铣道：“一把比寻常兵器厚重的大剑，一夜就收了两千多两的人头，功夫厉害得很，不下于彭小丐盛年之时。这人急于扬名，正要找寻李贼，照我看来，两人正是对手。”
“哈！”曹栖岩笑道，“李贼的功夫是吹出来的。”
丁铣与吕备都“哦？”了一声。
“我跟李、明二贼打过交道，我虽然不会武功，多少也能看出点端倪，明不详确实深不可测，但李景风嘛……哎，少年英豪是真的，但比彭小丐盛年时差远啦，至多就是个赵鹭、林嵩之流。”
他说的赵鹭、林嵩都是赣南有名有姓的高手，但均非一流。
“那江湖传……”
“吹的罢了。”曹栖岩道，“这李景风精于潜伏刺杀，让人防不胜防，所以可怕，真要说武功，二公子比他强多了。他使一把长剑，明不详使的是个奇门兵刃。真要有彭小丐的武功，总舵能逃出来？那事才过去四年，他能把功夫翻上几番？”
“要不，我请他过来让曹先生掌掌眼？”
李景风料他们要找自己，正准备到前厅等着，忽听曹栖岩道：“且慢。”
丁铣问：“怎么了？”
“你要把这人举荐给谁？”曹栖岩问，“他若真能找到彭豪威，又要把人交给谁？”
丁铣不解：“这……我不懂曹先生的意思，不就是彭爷跟二公子？”
“彭爷还是二公子？”曹栖岩问，“你得说清楚。”
丁铣一惊：“曹先生……”
“丁舵主，我亲自来南县难道就为了听你举荐一个人？”曹栖岩道，“你得说清楚，是要把孩子交给彭爷，还是二公子？”
曹栖岩带来的那四十名丐帮弟子不动声色地在厅前校场聚集起来。李景风听出关窍，凝神细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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