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冰封的北疆雪原之上,寒风亘古呼啸,卷起千层雪浪,拍打在苍茫大地之上,震得整片冰原都在微微震颤。
苏晨的冰云车破开层层风雪,缓缓驶离冰熊族盘踞的广袤冻原。
身后,那片充斥着厚重九幽寒毒、遍地万年坚冰与巨兽白骨的蛮荒雪原一点点远去。
冰熊族长岩岬魁梧的人形身姿伫立在地底溶洞出口,六名八阶巅峰巨熊妖分列两侧,一众熊妖目光沉沉,目送云舟远去。
先前一战被凌冰雪莲领域稳稳压制的震撼,以及苏晨许诺为其根除千年淤冰暗疾的恩情,早已让这群耿直憨厚的妖族彻底放下戒备。
数十万冰熊散布雪原各处,仰头望着那道划破风雪的淡白云影,心底已然默认了这场即将到来的四宗擂台之约,默默打定主意,十日之后,必赴寒雪城,公平一战。
冰云车灵力平稳流转,车体外的冰纹护罩隔绝了外界刺骨的冰封罡风,车内暖意温和,灵气舒缓。
楚伊斜倚在左侧云绒冰席之上,一身月白仙裙不染风雪,眉心月华微光隐隐流转。
她指尖轻捏一枚记录四宗走访始末的冰玉玉简,将一路以来三宗势力的性格、短板、软肋、心思尽数梳理通透,轻声与身旁二人复盘。
“冰寒宗众人,傲慢自负,执念冰道正统,好胜心极强,是四宗里最想在擂台之上压你一头、挽回颜面的势力;
雪影门主云疏,幻术天赋冠绝北疆,心性高傲,输了幻术依旧心存侥幸,妄图联军翻盘;
冰熊一族最是纯粹,性情耿直,恩怨分明,只求族群安稳,唯一桎梏便是地底寒毒淤身,只要解决切身疾苦,便真心归顺。”
说到此处,楚伊抬眸望向前方风雪尽头那片截然不同的温润天光,眼底掠过一抹柔和:
“唯独这最后一站雪狐谷,与北疆所有势力皆不相同。
此地无凶戾冰封、无蛮荒蛮力、无杀伐执念,是整片寒雪州唯一一处净土。
狐族专修柔幻、疗愈、丹道,不嗜杀、不争霸、与世无争,也是四宗里最弱势、最需要天魔防线庇护的一族。”
凌冰端坐右侧,一身冰蓝雪莲仙裙清雅绝尘,周身莲雾内敛,不见半分凛冽寒意。
她眸光远眺,敏锐捕捉到风雪夹缝中飘来的一缕缕清甜花香,徐徐开口补充道:
“北疆其余三地,冰寒烈、雪峰虚、熊原煞,皆带九幽毒寒戾气,伤人元神、滞人道基。
唯独雪狐谷灵气中正平和,冰温不燥、寒而不毒,灵花灵溪滋养元神,恰好克制世间阴寒旧疾。此番登门,不一定要,若能温和相待便是最好。”
苏晨慵懒倚靠在船头玉榻,一身黑衣静谧沉稳,周身纯阳玄灵诀缓缓流转,无形之中铺展出千里神魂感知,将前路整片雪狐谷的地貌、灵气、族群分布、人物气息尽数囊括眼底,分毫不漏。
他第一时间精准锁定了两道核心气息。
第一道,轻盈灵动,幻丝绵长,是此前边境拦路、早已登场的雪狐特使——轻妩。
第二道,清冽孱弱,元神深处盘踞着一缕极深、极阴、极顽固的先天九幽寒毒,寒气扎根元神本源,绝非后天淤寒可比,正是雪狐谷从未现世的——雪狐圣女。
除此之外,苏晨还感知到一道沉稳端庄、底蕴深厚的归虚后期大能气息,实力不弱于雪影门主云疏、冰寒宗主寒沧。
冰云车持续疾驰,百里风雪转瞬而过。
下一瞬,整片天地风貌骤然剧变。
身后那漫天昏暗、罡风呼啸、冰封万里的苦寒天地彻底被隔绝在外。
入目之内,再无裂地冰缝、再无蛮荒兽骨、再无蚀骨毒寒。
前方矗立一圈连绵百里的环形青山,山势平缓温婉,无陡峭险峰,无凌厉冰崖。
群山合围,如同天然穹庐,将北疆万年不息的暴雪罡风、地底九幽寒毒尽数隔绝在外,自成一方独立温润天地。
这便是寒雪州独一无二的净土——雪狐谷。
谷内气候恒温,四季无酷寒、无酷暑,一条先天灵脉凝聚而成的恒温灵溪贯穿整座幽谷。
溪水澄澈通透,泛着淡淡的粉白灵光,常年潺潺流淌,水温温润如玉,不冻不寒,滋养着整片谷地的万千生灵。
溪流两岸,绵延百里遍地盛开淡粉色狐灵仙花。
花瓣轻薄柔润,凝着一层细碎的暖冰玉露,风吹花摇,漫天粉花簌簌飘落,落于灵溪之上,随波逐流,花香清甜淡雅,沁人心脾,吸入肺腑便能抚平经脉滞涩、舒缓元神疲惫。
整片雪狐谷,无一座坚硬寒玉大殿、无一处粗犷兽骨祭坛、无半分人工雕琢的凌厉建筑。
所有殿宇、廊道、居所、看台,尽数由千年灵花藤蔓、柔冰凝丝、灵溪雾霭交织编织而成。
墙体柔软温润,窗棂缠绕花藤,廊柱垂落花穗,行走其间,周身萦绕花香灵雾,触之温和,观之治愈,与其余三宗的肃杀凛冽形成极致反差。
雪狐一族,全系化形女狐,无雄性妖族,族群性情温婉柔顺,不喜征伐、不嗜厮杀、不夺灵脉、不争正统。
她们专修柔媚冰幻之道、元神疗愈之术、丹道滋养之法,战力不以蛮力见长,却擅长困敌、惑敌、静心、愈伤。
千年以来常年收容北疆流离失所、遭宗门排挤、受风雪迫害的弱小散修,是整片寒雪州最包容、最和善、最与世无争的势力。
也正因性情温顺、战力偏弱,雪狐一族常年居于四宗末位,依靠独有的狐灵花茶、元神疗伤幻丹、高阶迷幻丝织品,与冰寒宗交换冰髓、与雪影门交换幻道本源、与冰熊族交换巨兽冰鳞,以物资互通换取族群安稳栖息之地,千年从无纷争。
冰云车缓缓降落在谷门十里灵花长廊入口。
长廊由万千灵花藤枝编织而成,绵延十里,两侧花团锦簇,雾霭轻柔,花香萦绕,宛若世外仙廊。
长廊两侧,三十余名高阶雪狐女妖整齐列队,身姿窈窕,纱裙轻盈,眼尾皆带着淡银色狐纹,气质温柔灵动。
她们周身萦绕薄薄的粉色幻丝雾气,无半分杀伐敌意,仅持族群规矩,静待外来来客,准备以狐族传统幻阵辨人本心、观人正邪。
队列之首,一道纤细熟悉的身影静立花海之间。
正是昔日在边境冰川之外,与苏晨三人有过一面之缘的雪狐特使——轻妩。
轻妩一身浅粉柔纱狐裙,眉眼温婉,身姿纤柔,修行近两千载,精通高阶柔媚幻术。
初次相遇时,她曾奉命试探苏晨一行人深浅,时隔多日,今日再见,早已没了当初的戒备与疏离,眼底只剩恭敬与平和。
她早已深知这三人实力深不可测,绝非入侵掠夺之徒,今日奉命带队候驾,礼数周全,态度谦和。
轻妩缓步上前,微微俯身,轻柔出声:
“圣主、楚伊仙子、凌冰仙子,又见面了。
此前边境一别,诸位仁心大度,未曾为难我,今日三位莅临雪狐谷,族长与圣女早已在灵潭大殿静候,命我在此引路迎驾。”
苏晨微微颔首,神色淡然温和:“劳特使相候。”
轻妩直起身,侧身抬手做出引路姿态,同时轻声道:
“按照我雪狐谷千年祖制,外来贵客入谷,需经灵花幻阵洗心辨性,无恶意者幻境皆为繁花盛景,心怀贪戾者方会引出心魔幻象,并非刻意刁难,还望三位海涵。”
话音落下,长廊两侧三十余名高阶狐女同时抬手结印。
刹那之间,万千淡粉色柔幻丝雾从指尖纷飞而出,交织、缠绕、叠合,在整片十里花廊上空铺开一座无边无际的灵花迷心幻阵。
此阵与雪影门的杀伐幻阵截然不同。
雪影门幻术重在困杀、扰神、诛心,衍生冰刃妖兽、无尽绝境;
而雪狐幻术,重在观心、辨念、静心、明性,无任何攻杀之力,却能精准放大修士心底最深处的执念、贪欲、戾气、心魔。
若是心怀吞并掠夺、杀伐争霸之念,顷刻间便会坠入无尽心魔幻境,被自身贪念困住,永世难出;
若是心性坦荡、无欲无争、心怀苍生之人,眼前便只有漫天花海、潺潺灵溪、和风暖阳,一派平和仙景。
一时间,粉色雾霭漫天席卷,层层叠叠笼罩冰云车内外,虚实交织,花香浓郁,幻境层层滋生,试图侵入三人识海,探查本心。
凌冰眸光微凛,指尖下意识凝起一缕纯白雪莲灵光,随时准备铺开莲域,净化整片幻雾。
楚伊却轻轻抬手,温柔按住她的手腕,轻声传音:
“不必出手破杀,狐族幻术善意居多,我以月华正道温柔化解,不伤其术法本源,不留隔阂。”
语毕,楚伊眉心骤然亮起一轮澄澈皎洁的银色月华神辉。
神瞳一开,世间虚妄尽数无所遁形。
无数交织缠绕的幻丝脉络、幻境节点、识海侵入路径,在她眼底清晰无比,分毫毕现。
她抬手轻扬,月华剑法第十式——皓月千里悄然铺开。
一层柔和、圣洁、温润的银色月华光幕自虚空垂落,笼罩整座十里花廊。
月光温柔如水,静静流淌,不凌厉、不霸道、不摧毁、不破灭,只是静静抚平所有躁动的幻丝、消融所有滋生的幻境、净化所有浮动的执念。
漫天粉色迷幻雾霭,如同朝露遇暖阳,一点点变得通透、稀薄、消散。
所有狐女辛苦编织的迷阵,没有被强行击碎、没有被暴力摧毁、没有损伤半分本源,只是被月华正道温柔勘破、温柔化解、温柔归无。
短短数息,整片迷心幻阵尽数消融,十里长廊繁花依旧,清风依旧,灵溪依旧,方才的层层虚妄荡然无存。
三十余名高阶狐女同时收手,眸中满是震撼与心悦诚服。
她们修行狐幻之道数百上千年,最清楚自家幻术的难缠之处——不攻杀伐、专破人心,即便是归虚大能,也难免被勾起心底执念,陷入短暂失神。
可眼前楚伊仙子,仅凭一眼神瞳、一式月辉,便温柔化解全盘幻境,心性通透无瑕,道韵纯正浩然,足以证明三人坦荡无私,从无吞并狐族、掠夺灵脉、欺压弱小的歹念。
轻妩心中最后一丝戒备彻底消散,躬身诚恳道:
“仙子月华破妄之道,正大光明,温柔无瑕,轻妩心悦诚服,请三位随我入谷,面见族长与圣女。”
一行人踏着满地落英,顺着十里灵花长廊缓步深入幽谷腹地。
沿途灵溪叮咚,花香拂面,幼狐成群,嬉戏花间,见到外来生人也不怯生,只是睁着灵动的狐瞳静静观望,一派岁月静好、与世安然的祥和景象。
一路行至谷地最核心处,一座通体由灵花柔冰、千年藤萝编织而成的绝美玉殿静静伫立在万顷灵潭之畔。
殿外灵潭澄澈见底,潭水乃是天地初生的先天平衡灵泉,不寒不暖,中正平和,滋养整座雪狐谷万年灵气,也是雪狐一族镇压心魔、舒缓寒毒、稳固元神的圣地。
灵潭玉殿之前,立着两道绝美身影。
为首一人,身姿高挑丰盈,体态成熟风韵,一袭素白狐纹长裙素雅端庄,三千青丝简单挽起,气质沉稳温婉,眉眼间带着历经岁月沉淀的成熟睿智,不怒自威,端庄大气。
正是雪狐一族执掌族长——狐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