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小九幼时伏于膝前,仰首唤他父皇;也想起太后谆谆教导,国之一宝乃是忠臣良将。
但那些旧事并不曾令他动容。
一登大宝,六亲情绝。
帝王是没有心的,只有恐惧。
他可以容忍儿子不够聪慧,可以容忍臣子不够能干,却唯独无法容忍他们强大到令自己生出疑虑。
于是,那刹那的一丝犹豫终究被他亲手掐灭。
既不能确信其永远安分,便不如先夺其权;既不能容忍其威望日盛,便不如先折其翼。
至于父子之情,君臣之义,社稷安危——他自有无数冠冕堂皇的说辞,替自己遮掩这一念私心。
他告诉自己,这天下是他的。
他手握生杀予夺大权,想要谁死,谁就得死!
不惜一切代价,他也要保住那份高高在上、无人能违、无人敢夺的绝对掌控。
所以他要折断,任何违逆他的可能性。
决不能再埋下白惟墉那样的祸根!
圣旨终于落成。
他搁下大印,望着那两道足以断送两人性命的墨迹,神色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威严。
仿佛方才那个尚有片刻迟疑、尚存些许旧情的人,从未在这深宫之中出现过。
窗外的风穿堂而过,吹得他衣摆微动。
他却只觉得心中一片安宁。
因为在他看来,只要除去所有眼中钉,他就能掌控全局。
至于此举会有什么后果——
那都与他无关。
天下尽在掌握,难道还收拾不了一个烂摊子么?
王公公的头,垂得越来越低。
因为他知晓——
这一刻,御座之上的人仍是天下至尊。
可已不再是那个尚有理智的帝王。
只是一个被猜忌困住、被权欲噬心,最终为了证明自己仍能掌控一切,而亲手向江山根基挥刀的人。
若是江山就此葬送,他该何去何从?
罢了,他一个阉人无亲无故的,这天下兴亡,又与他何干?
呵,关他什么事。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