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臣奏事,他垂眸静听;政务纷杂,他一一裁决;纵有人察觉他近来沉默稍久,也只当是国事繁重,不敢多问半句。
无人看得出,他袖中紧握的手,早已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无人知晓,那些被他轻描淡写带过的决断背后,究竟压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挣扎。
他仍能冷静地权衡利弊,仍能毫不迟疑地布下后手,甚至能够亲口说出那个对所有人而最为妥当的答案。
唯独在想起明微时,他会有片刻的停顿。
短得不过一息。
却已是他在这场无声的较量之中,唯一无法彻底掌控的破绽。
又是一个寂静的夜晚,诸事皆毕。
他独坐于灯下,案前奏折尚未收起,烛火将他的身影拉得格外孤寂。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许久未曾动作。
这一日,他替天下定了无数人的生死,替朝局寻得了最稳妥的出路,却依旧寻不到一个能让她安然无恙、又不至于令家国倾覆的法子。
他忽而低笑一声,似是嘲讽,又似叹息。
原来这世间,当真有他算不尽的事。
他能以权谋制衡群臣,以铁腕平定乱局,以一身荣辱换得山河安稳。
可到了她这里,所有的筹谋与算计,竟都成了无用之物。
他不是不懂舍弃。
只是从前舍弃的,不过是权衡之后的利益,是无关紧要的情分,是纵然失去也不会动摇根本的东西。
唯有她不同。
她是他此生少有的、不曾纳入权衡之中的偏爱。
如今偏偏要他亲手将这份偏爱割舍,教他如何不痛?
然而无论等下如何矛盾挣扎,那一声矛盾与痛苦的叹息,也只能淹没在黑夜中。
待得翌日清晨,萧重渊又会准时临朝。
衣冠齐整,神色如常,眉目间仍是令人不敢直视的冷肃。
“接下来的一切大小事务,皆由本王做主,就这么办!”
面对群臣,他只淡淡一句,便定下了此事的最终章程,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众人皆道,王爷果然心如磐石,纵有天大的难事,也撼不动他分毫。
唯有他自己知道,那一纸决断落下的那一刻,他舍去的究竟是什么。
身居高位者,最难的从来不是在江山与私情之间辨明轻重,而是明知该舍哪一个,却仍要亲手舍去自己最不愿失去的那一个。
他可以做一个无愧于天下的摄政王。
只是往后余生,再无人知晓,那个曾经也想过抛却权势、卸下责任,只为一人求得片刻安宁的他,究竟死在了哪一场抉择之中。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