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苏筱通过海杰明联系上了赢海几个持股比例不大、但这些年被赵显坤和汪明宇的来回斗争折腾得心力交瘁的小股东,亲自挨个跟他们谈。
苏筱跟一个小股东面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地说道:“张总,我知道你手里有赢海的股份,也知道这些年你分到的红利一年比一年少。我今天来,是想给你一个选择……以当前市场评估价,一次性收购你手里的全部股份,现金结算,签完合同三天之内到账。”
那个小股东愣了一下,“苏总,你确定是市场评估价?现在的市场行情可不怎么样。”
苏筱说:“就按市场评估价算。我不压你的价,你也别抬我的价,公平交易。你拿了现金可以去做别的投资,不用再被赢海的内斗拖着。赵显坤和汪明宇打来打去,什么时候是个头?你的股份拿在手里,除了每年分一点可怜的红利,还能干什么?想卖又找不到买家。我现在给你现成的买家,你考虑一下。”
那个小股东沉默了一会儿,“苏总,你真能把现金一次性结清?”
苏筱说:“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三天之内到账。你可以先签合同,钱到了你再过户股权。”
那个小股东点了点头,“行,我卖。”
“张总,我们的交易还希望你能保密。”
“放心!我都懂。”
……
就这样,一个小股东拿下,苏筱又去找下一个。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广厦地产就以低调隐秘的方式,从这些小股东手里收购了赢海集团相当可观的股权。
这些交易每一笔都是合法合规的,但因为每一笔都未达到举牌线,赢海集团的高管层对此浑然不觉。
毕竟他们所有的精力都被赵汪之间的争斗吸引了,哪里会想到会有人背后捅他们屁股。
等汪明宇和赵显坤回过神来的时候,广厦已经成为赢海最大的隐形股东。
……
董事大会召开的前一天晚上,赵显坤独自去找了汪明宇。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茶几。
此时的赵显坤显得有些疲惫和遗憾,“汪副总,这件事我确实不该瞒着你们。全员持股的方案,我应该先跟你们商量,不应该直接拿到董事会上去推。这一点我承认是我的问题。但你也知道,赢海再按老路子走下去,只有死路一条。资金链绷成这样,银行不给我们时间,市场也不给我们时间。我推改革不是为了我个人的权力,而是为了赢海能活下去。”
“……”汪明宇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汪明宇认为赵显坤这是无路可走了,要不然今天也不可能如此低声下气。
这个判断恰恰坚定了汪明宇的决心和信心,他对董事长这个职位更加势在必得。
赵显坤接着说:“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当初一起打拼的兄弟,今天会走到这一步。你带着整个董事会反我,你有没有想过这一仗打完,赢海会变成什么样?不管最后是你赢还是我赢,赢海都会被打得稀烂。那些竞争对手巴不得我们内斗,我们斗得越狠,他们在外面抢我们的市场份额抢得越欢。”
汪明宇放下茶杯,看着赵显坤,依旧是非常平静地说:“赵总,你说完了?”
“……”赵显坤看着他,知道这个王八蛋是铁了心。
汪明宇说:“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不是我一个人的选择,是董事会的选择,是全体股东的选择,也是你自己逼出来的。你要是早跟我商量,事情不至于闹成这样。你没有。你直接把全员持股的方案拿到董事会上,连个招呼都不打。在你眼里,我汪明宇就是一个碍眼的,你是董事长,你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但我要告诉你,赢海不是你一个人的赢海。董事会的成员手里都有股份,你动他们的利益,他们就会联合起来反你。这怪不得别人,只能怪你自己。”
此时的赵显坤看着眼前汪明宇脸上的表情,再次确认了这个人心里已经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说了一句:“汪副总,那我们明天见。”
当天晚上,赵显坤给夏明打了一个电话,“夏明,明天董事大会,不管发生什么事,天字号的改革继续推进,不能停。”
夏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赵总,您放心。”
……
董事大会当天,总部的会议大厅里坐满了人。
赢海集团所有董事、核心高管、子公司负责人悉数到场,长长的会议桌两侧坐满了西装革履的人。
汪明宇是带着必胜的姿态走进会场的。
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装着调查结果,核心内容只有一个……
夏明的陈述,证实赵显坤在提拔他担任副总经济师的过程中存在私下利益交换,违反了集团的人事制度和商业道德。
会议一开始,汪明宇就站了起来,把文件拍在桌上,“各位董事,今天的会议议程你们都收到了。我今天要当着所有董事的面,揭露一件事。赵显坤在提拔夏明担任副总经济师的过程中,存在私下利益交换。他承诺夏明,只要夏明接受这个职位,他就在董事会上支持天科从赢海剥离,同时给予夏明更多的股权激励。这是严重违反集团人事制度和商业道德的行为。我这里有夏明的亲口陈述为证。”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夏明。
夏明却是不慌不忙地站起来,然后对着满屋子的人说道:“汪副总说得没错,我确实和赵总达成过协议。赵总承诺,只要我接受副总经济师的职位,他会在董事会上支持天科从赢海剥离,同时给予我本人更多的股权激励。这些都是事实。”
会场里一片哗然,汪明宇嘴角的笑意已经压制不住了。
然而,夏明却是话锋一转,“但我要请问汪副总,我和赵总之间达成的所有协议都是口头上的,没有任何书面合同,没有任何正式文件。口头协议说明什么?说明什么也保证不了。但你和我之间的协议可不一样。”
“……”此时的汪明宇已经彻底傻眼了。
接着,夏明从上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举在手里,看着汪明宇说:“汪副总,您当初在高尔夫俱乐部包间里跟我谈合作的时候,每一句话我都录下来了。您承诺帮我解决天科的采购配额和利润上缴问题,条件是我帮你在董事会上指证赵总。你还承诺,等你坐上董事长的位置之后,天科可以彻底剥离赢海,同时由我代持你的部分股权。”
汪明宇的脸色在众目睽睽之下一点一点褪成了死灰色。
只见他猛地站起来,指着夏明斥责道:“夏明,你……”
夏明把u盘放在桌上,“汪副总,要不要我现在放给大家听?”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赵显坤抓住这个机会站起身来,再次恢复了往日的从容镇定:“各位董事,今天这场大会,本来就不是为了追究谁的责任而开的。赢海病了,病根不在某一个人身上,而在于我们所有人的利益从来没有真正绑在一起。今天我把夏明做的方案给各位看看,这个方案叫‘命运共同体’……不是我的方案,是年轻人的方案。”
工作人员将方案投影到大屏幕上,图文并茂,条理清晰。
赵显坤站在那里向在场的所有人描绘着赢海的未来,“各位,我在赢海干了二十多年,赢海是我的命。但我也知道,光靠我一个人救不了赢海。全员持股的方案,核心就是把每一个为赢海拼命的人都变成赢海的主人。你们手里的股份不会受损,反而会因为全员的积极性被调动起来而增值。这可不是我一个人拍着脑袋就能想出来的,这是夏明带着团队熬了无数个晚上做出来的方案。请大家认真看一看。”
“……”董事们开始窃窃私语,局面似乎在朝赵显坤倾斜。
然而就在这个当口,会议室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外国人,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浅棕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后跟着两名助理,各抱着一摞文件。
来人是海杰明,广厦地产的法人代表。
海杰明的出现让整个会议室的空气都凝固了一瞬。
在场的高管们大多数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神秘的外资投资人本尊。
只见海杰明径直走到会议桌前站定,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和自我介绍,“各位董事,我们广厦地产已经持有赢海21.7%的股权,今天我代表广厦地产郑重提议,同时罢免赵显坤先生和汪明宇先生。”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一样直接在赢海集团的董事会会场上炸开了。
海杰明接着说:“他们二人在集团总部长期的权力争斗,已经严重损害了赢海集团全体股东的利益。赵显坤先生推行全员持股方案,却从未经过董事会充分讨论,导致集团内部严重分裂。汪明宇先生纠集部分董事发起恶意调查,并将内部矛盾公开化,导致集团股价连续下挫。这两位的个人恩怨已经绑架了整个赢海集团的命运,这是我们作为集团股东绝对无法容忍的。”
汪明宇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大声说道:“你是什么人?你有什么资格在赢海的董事会上说这种话?你是股东?你持有多少股份?”
海杰明从容地拿出一份股权登记文件,放在桌面上推向前排的几位董事,“汪明宇先生,看来你的听力很不好!广厦地产目前持有赢海集团21.7%的股权,是赢海集团的第一大股东。这份文件已经过公证和市场监管部门的备案,各位可以随时核实。”
汪明宇一把抓过文件,翻开看了几眼,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难以置信。
接着,他茫然地抬头看向赵显坤。
而赵显坤却是坐在位子上一动不动,目光同样是死死地盯着忽然出现的海杰明。
赵显坤心里明白,他和汪明宇的鱼蚌相争,让广厦地产这个渔翁得利。
会场上的声浪彻底压不住了。
然后,有董事大声质问:“广厦什么时候收购了这么多股份?为什么我们完全不知道?”
海杰明说:“每一笔收购都是合法合规的,都在市场监管部门有备案。因为单笔交易均未达到举牌线,所以没有触发公告义务。现在广厦持有的股权已经超过了百分之二十,按照公司章程,我们有权提议召开临时董事会并提出罢免议案。今天正好各位董事都在,不如就当场表决。”
“怎么会这样?”汪明宇瘫坐在椅子上,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海杰明接着提出了他的第二个提案:“在同时罢免赵显坤先生和汪明宇先生之后,我提议由苏筱女士接任赢海集团董事长一职。苏筱女士在赢海体系内工作多年,对集团业务了如指掌。自从她创立广厦地产之后,在存量资产改造和租赁运营领域取得了行业瞩目的成绩,广厦模式已被政府部门列为重点推广的示范案例。苏筱既有对赢海体系的深刻了解,又有跳出赢海体系进行创新变革的成功经验,是赢海集团目前最合适的掌舵人选。”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随即响起窃窃私语,声浪越来越大。
一个董事站了起来,“我同意罢免赵显坤和汪明宇。这两个人斗了这么多年,把集团斗成什么样子了?股价跌了多少?员工跑了多少?我早就受够了。广厦现在是第一大股东,提的人选也有道理。苏筱在赢海干过,知道赢海的问题在哪里,又在外面做出了成绩,我同意。”
另一个董事跟着说:“我也同意。赵总和汪副总都是赢海的老人,都有功劳,但你们两个人的个人恩怨已经严重损害了公司的利益。我投赞成票。”
董事们开始轮流表态,有人还在犹豫观望,有人已经斩钉截铁地喊出了“同意”。
当最后一个董事说出“附议”的时候,整个会议室的格局已经彻底尘埃落定。
赵显坤缓缓从座位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领口,转头看了一眼脸色灰败的汪明宇。
汪明宇恰好也正抬头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谁都没有说话,却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落寞。
他们两个人斗了这么多年,在无数个深夜里互相算计,在无数场会议上互相攻讦,把彼此逼到了绝路,却谁也没有想过,最后的赢家不是他们中任何一个,而是一个曾经被他们当成棋子摆弄的女人。
赵显坤嘴角浮起一丝苦笑,那丝苦笑里有自嘲,有遗憾,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汪明宇同样苦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是没有发出声音。
接着,两个人都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并肩朝会议室的门口走去。
从当初一起创业的生死兄弟,到后来水火不容的对手,再到今天同时被扫地出门的同路人,他们拼尽全力争抢的一切,到头来都给苏筱和广厦做了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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