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秦渊把所有人叫到了营地中央的空地上。
空地四周挂了四盏便携式的led灯,灯光是冷白色的,把空地上的每一个人的脸都照得有些发青。
秦渊站在空地的前面,身后支着一块白板,白板上用马克笔画着一些线条和箭头,线条是蓝色的,箭头是红色的,蓝线和红线在白板上有三个交叉点。
“今天的演习,”秦渊说,他的声音在空地上没有回音,因为空地太开阔了,声音出口之后就散掉了,像水泼在沙地上,“三个点――入口,出口,过渡带。
入口最轻松,敌人在岳鸣到达之前已经撤了。
出口,段景林,你来说。”
段景林从人群里站起来。
他没穿制服外套,只穿了一件深绿色的t恤,t恤的袖子卷到肩膀上面,露出两条被太阳晒成深棕色的胳膊。
他的胳膊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关节,划痕很细,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痂是暗红色的,边缘有一点发白。
“出口二十三人。”段景林说,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秦渊,不是刻意地盯着,是一种习惯性的、在汇报情况时自动锁定的注视,“他们的阵地在出口东侧的斜坡上,火力配置是两层――第一层在坡脚,十个人,散兵线,正面宽度大概五十米;第二层在坡腰,十三个人,有掩体,用石头和倒木垒的,覆盖了出口路面的全部区域。
如果大部队从沼泽出来,直接进入他们的火力覆盖区,第一波接触就会损失至少三分之一。”
他停了一下,用拇指按了按胳膊上那道划痕的边缘。
痂被按了一下之后颜色从暗红变成了更深的暗红,但痂的下面没有渗血,伤口已经封住了。
“我的打法是先清坡腰。
坡腰的视野好,火力猛,但他们有一个问题――掩体的背面是裸露的。
坡腰的掩体全部朝南开,北面没有任何防护。
我带了八个人绕到坡的北面,从他们的背后摸上去。
坡上全是碎石,走起来有声音,所以我们走得慢,用了大概十五分钟才到位。
到位之后,我让四个人在掩体的正后方等信号,四个人往坡的东西两侧散开,切断他们的撤退路线。”
他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弧形。
“信号是秦队的枪声。
过渡带的枪声一响,出口这边的敌人全部往枪声的方向看了一眼――就一眼,大概两秒。
两秒够我的人翻过掩体了。
坡腰的十三个人,我们在四十秒内全部解决。
然后坡脚的十个人发现身后有人,队形乱了。
坡脚的掩体比坡腰少,他们要么往坡上跑,要么往沼泽方向撤。
往坡上跑的被我的人截住了,往沼泽撤的被岳鸣的人堵住了――岳鸣在入口那边听到枪声之后分了一个班过来支援,刚好卡在沼泽出口的位置。”
秦渊点了头。
他的头点得很浅,下巴往下压了大概两厘米。
“坡腰的掩体背面裸露,这个信息你在什么时候确认的?”
“到达出口之后。”段景林说,“我用了十分钟侦查地形,爬到北侧的一个小高地上往下看,把坡腰的掩体布局看清楚了才定的打法。”
“如果你没有那十分钟?”
“那就硬打。
从正面打,伤亡会大,但也能打下来,时间会多用大概一倍。”
秦渊看着段景林的眼睛。
“记住那个十分钟。”他说,“下次你不会有十分钟。”
段景林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点了头。
他坐下来,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手指交叉在一起,两个拇指互相摩擦着,发出一种很细微的、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沙沙声。
“过渡带。”秦渊说。
他的目光从段景林身上移开,扫过在场所有人的脸。
“过渡带的打法,你们都看到了。
我用的是伏击,但不是正面伏击,是分散火力。
南北两条浅沟,中间七个点,十五个人打出三十个人的火力密度。
敌人不是被打输的,是被打乱的。
他们的队形没有断,但他们的判断断了。
判断一断,队形再整也没有用。”
他的手指敲了敲白板上的第三个交叉点。
那个交叉点在蓝线和红线的交汇处,蓝线代表敌人的推进路线,红线代表秦渊的火力配置。
红线不是从一个方向来的,是从三个方向同时往中间汇聚的,像一个用红线画的漏斗,漏斗的嘴正对着敌人进入干草地的入口。
“这个打法有一个前提。”秦渊说,“火力点的位置选择必须精确。
南北浅沟的位置,中间灌木丛的位置,每一个人的位置,必须在敌人进入之前就定好。
位置选错一个,火力覆盖就会出现缺口。
敌人一旦发现缺口,就会从缺口突破。
一旦突破一个点,整个伏击线就散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停在了常小北的身上。
“常小北。”
常小北站起来了。
他的动作有点快,膝盖撞到了前面那把椅子的椅背,椅子往前移了大概两厘米,发出一声很闷的木头和地面摩擦的声音。
他的耳朵热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
“你的位置在中间偏右,灌木丛后面。
你打了两个。”
“是。”
“第一个人是正面,你在敌人进入干草地之前就已经锁定了目标,第一发子弹打中胸口。
第二个人是在移动中打的,你的瞄准点从左胸换到了左肩,扣扳机的时间比第一个人晚了零点五秒。
为什么晚了?”
常小北的心脏跳了一下。
不是紧张,是他没想到秦渊能看到他扣扳机的时间差。
他当时在灌木丛后面,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第二发子弹比第一发晚了零点五秒。
“那个人在往灌木丛后面躲。”常小北说,“他的身体被灌木遮住了一部分。
我在等他露出更多的身体面积。”
“等了多少?”
“大概――零点三秒。”
“然后你打中了他的左胸。”
“是。”
秦渊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大概一秒。
“下次不要等。”他说,“你等他露面积,他也在等你开枪。
零点三秒够他把枪口对准你了。
你打中了他,是因为他在移动中没有稳定瞄准点。
如果他有稳定瞄准点,你等的那个零点三秒,够他先开枪。”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