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保国在旁边看得直乐,趁着时老爷子去盛汤的功夫,凑过来小声跟我说。
“你们俩也别拖了,老爷子是真着急,上个月他战友老郑抱了重孙子,他回来念叨了三天,我看他那样子都快急出病来了。”
我压低声音问他,时老爷子是不是特别在意这个?
时保国把筷子一放,凑得更近了,说他能不在意吗,他那些老战友个个都抱上重孙子了,每次战友聚会回来脸都拉得老长。上次老孙抱重孙子请客,老爷子去了,回来以后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喝了半斤闷酒,谁叫都不理。
我心里微微沉了一下。
时紫意在桌子对面听见了,筷子停了半拍,但没说话。
吃完饭,时保国把我拉到院子里。
京城的夏夜比津沽干燥一些,院子里有风。
他递给我一根烟,我摆了摆手,时保国笑了笑,自己一个人站在树底下吞云吐雾。
“小吴,明天有事吗?”
“没事,怎么了叔?”
他眼睛一亮:“明天再陪我去趟潘家园呗。自打上次你当我捡漏了那尊佛像,我现在对古董特别感兴趣,自己也淘了不少,但说真的……”
他挠了挠头,难得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我那个眼力你也知道,挑来挑去不是上周的就是上个月的。上回花三千块买了个青花瓷瓶,回家你猜怎么着?瓶底刻着景德镇制,1988。”
我一口口水呛进气管里,咳嗽了好几声才缓过来:“三千块?1998年的青花瓷?”
“我当时就觉得那青花发色不对嘛,太艳了,但那个摊主非说是清代的,还编了个故事,说是什么王爷府里流出来的,我当时就觉得这故事靠谱,后来想想……唉……”
他叹了口气:“人家就是编给我这种冤大头听的。”
“王爷府流出来的青花瓷只卖你三千?”
“你别说了,我已经够后悔的了。”
时保国把烟头摁灭在花坛边上,转过头来,眼神里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
“所以我明天得去翻本,你眼力好,你帮我把把关,咱们去潘家园再淘一两件好东西,让我在老战友面前也长回脸。你不知道,老郑那尊明代铜炉就是他闺女淘回来送他的,在聚会上显摆了半年了。”
“你非要跟人攀比这个干嘛?”
“不是攀比。”
时保国正色道:“这是面儿,在京城混,面儿就是一切,你再有钱,家里摆一堆上周的玩意儿,行家来了看一眼就露馅了,但你要是家里摆一件开门见山的真东西,哪怕不大,人家对你的看法就不一样。”
他说的一本正经,我忍不住笑了。
无论什么时候,京城的少爷们都好面儿。
“行,明天陪你去,不过先说好,我帮你掌眼,买不买你自己定,别再买个1998年的青花瓷回来赖我。”
“没问题!”
时保国一拍大腿:“我就知道你小子够意思,走,回去再喝两杯。”
“不喝了,明天还得早起。”
“早起干嘛?潘家园就得去晚摊,去早了没人摆。”
时宝国以一种潘家园资深人士的口吻告诉我,那地方上午十点以后才开始上人,下午两三点最热闹,去太早了连摊都没有。
他边说边比划,手指头上夹的烟灰掉了一截在皮鞋上,也没察觉到。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叹了一口气,这位爷是真上瘾了。
晚上,时紫意坐在床边擦头发。
她刚洗完澡,穿着一件宽大的白t恤,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毛巾裹在手里揉来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