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满达扣上衬衫最后一颗扣子,指尖蹭过腕间刚收下的瑞士表,凉丝丝的金属触感让他心头一阵熨帖。许红菊从背后贴上来,手臂环着他的腰,脸颊蹭在他后背上,声音软得人心尖尖都在抖。
“市长,您这就要走啊?”
易满达转过身,捏了捏她的下巴,笑着摇头:“三点钟还有会,总不能让一屋子人等我一个。”他瞥了眼床头柜上的闹钟,指针刚过两点五十,心里却半点不慌。在东原这块地面上,副市长迟到半个钟头,那也叫事?自然是没人敢问。
许红菊抿嘴笑,伸手替他理了理翻起的衣领:“那您忙正事要紧,我在这儿歇会儿就回公司。您要是想我了,随时打我传呼。”
易满达哼了一声,抓起手包往门口走,临出门又回头扫了一眼。许红菊靠在床头,衬衫半敞着,头发散在肩头,眼神勾人得很。他心里暗叹,这姐妹俩真是各有各的味道,许红梅骄纵点但放得开,许红菊更贴心懂事,从不提过分要求,比怀着孕就伸手要官要钱的许红梅省心多了。省城那些女人加起来,都没这对姐妹来得够劲。
下楼坐进车里,司机早就等着了。易满达往后座一靠,闭目养神,脑子里过了遍下午会议的内容。交通十大工程,不过是把现成的工作换个说法包装包装,喊个响亮口号,到年底总结也好听。
到市政府的时候已经三点半了。会议室里坐了四五十号人,各区县分管交通的副县区长、交通局长、公路局长都到齐了,起初还正襟危坐,等得久了也渐渐松懈下来,交头接耳的、翻材料的、端着茶杯抿茶的,嗡嗡的说话声在会场里不绝于耳。
张正平站在门口踱来踱去,手里攥着笔记本,往楼梯口望了三四次。他就给易满达打了三个电话,办公室也跑了两趟,连个人影都没见着,心里正打鼓,就见走廊尽头易满达揣着手包慢悠悠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脸上半点歉意都没有。
“市长,您可来了。”张正平赶紧迎上去,声音带着催促,“人都到齐了,就等您了。”
易满达“嗯”了一声,没解释,径直推开会议室的门。
屋里的说话声瞬间掐断,几十道目光齐刷刷看过来。易满达目不斜视走到主位坐下,把手里的笔记本往桌上一放,抬眼扫了一圈,声音不高却带着分量:“人都到齐了?那就开会吧。正平,你主持。”
张正平赶紧应声,直接道:“同志们,现在开会。今天召集大家来,主要是研究部署全市交通十大工程的事情。这十大工程,是满达市长从省城带回来的先进经验,目的就是让大家干工作目标更明确、责任更清晰。建设口搞了五大工程,反响很好,周书记、唐市长都认可。咱们交通口也要跟上节奏,把工作系统化、品牌化,干出成绩、喊出口号。”
他拍了通马屁,话锋一转:“下面,请市交通局徐炳坤同志,先汇报一下今年的交通领域重点工作情况。”
徐炳坤手里攥着汇报稿做好了汇报的姿态,他头发浓密,带着点自然卷,皮肤白,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几岁。
徐炳坤朝主位鞠了下躬,语气恭敬:“满达市长、各位领导,下面我代表市交通局做简要汇报。我到交通局时间不长,到任后按照满达市长指示做了不少调研。交通工程规划由省厅统一组织实施,去年就定了盘子,咱们今年的建设任务,基本都是去年的规划延续。所以这个十大工程……我这边还得再梳理梳理。”
易满达直接抬手打断,指尖在桌面上点了两下:“炳坤同志,思路没放开啊。”
徐炳坤一愣,等着他继续说下去。易满达往椅背上一靠,目光扫过全场,语气不急不缓:“十大工程不是让你把省厅的规划抄一遍,去年的规划是规划,今年的任务是任务。”
易满达身子往后一靠,语气带着点拨,“你们手头上今年要干的活,挑十个最重要、最拿得出手的,打包成十大工程,不就完了?非要重新立项、重新找省厅批?那得等到猴年马月?”
徐炳坤恍然大悟,心里松了口气。他原先还以为要新搞十个大项目,正发愁协调不了省厅,原来就是新瓶装旧酒,把现有工作换个名头。他赶紧点头:“是是是,市长点得对,是我钻牛角尖了。这么一弄,工作量就小多了,也好推进。”
“也不是光换名字那么简单。”易满达摆了摆手,“我们是务实,但也得会总结。各县区回去也一样,别到年底总结就报修了多少公里路、架了几座桥,干巴巴的,谁听得进去?也搞个十大工程、八大任务,口号喊得响,成绩才亮眼嘛。你们书记和县长看了,对你们交通局也得高看一眼。”
他目光扫过台下各区县的干部,语气重了几分:“建设口的五大工程,是我牵头搞起来的,市里主要领导都认可。你们交通口必须跟上我的节奏,谁跟不上,年底考核就掉队,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
台下众人纷纷点头,手里的笔在本子上记个不停。
会议又开了一个半多钟头,定了大致框架,散了会。易满达看了自己的手包,大致摆弄了一下,就夹着笔记本,直接去了唐瑞林的办公室。
唐瑞林刚陪客商考察回来,正和游文丽聊考察报告的事情,跑了一天,确实年龄不饶人,整个人是哈欠连连。
游文丽出了门之后,易满达敲了敲门进来,唐瑞林没有客气,直接道:“怎么样了?”
虽然没说是什么事,但是易满达自然知道问的是招标的事。
唐瑞林又打了个哈欠,捂着嘴,声音有些发闷:“五大工程的招标,什么时候启动?”
“我今天来就是汇报这事。”易满达拉过椅子坐下,把笔记本摊在膝头,“市长,您让我当评标组组长,我这肩上的担子可不轻。整体思路我捋了捋,还是在市政府统筹领导下推进,您之前说的,政治要统领经济活动,我记着呢。”
唐瑞林笑了笑:“思路没问题,说说具体怎么考虑的。”
“第一个,市政大院和市政家属院项目,我想还是交给东投集团来做。”易满达掰着手指头数,“这两个项目时间紧,又涉及干部职工切身利益,家属院还是集资房,不能追求利润。东投是市属国企,资质硬、队伍稳,质量和进度都有保障。”
唐瑞林点点头,没说话。
“第二个是市政公园,和市政大院配套,投资不大,施工也简单。我想着给原南建筑公司,王镇江毕竟是您老乡……”
“哎,满达。”唐瑞林直接打断,脸色严肃了几分,“考虑问题不能这么考虑。不能因为是我老乡就特殊照顾,这是原则问题。一切要走招标程序,按规矩来。”
易满达心里嗤笑,面上却赶紧点头:“是是是,市长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原南建筑本身资质也够,同类项目经验多,我主要是从这个角度想的。”
他接着往下说:“第三个是火车站配套广场,我打算给光准拧d肮匦男砗炀胀荆才潘チ斯祝蚁胱抛艿酶鱿钅浚菜闶歉缕笠狄桓龌帷!
唐瑞林又打断了,语气意味深长:“满达啊,看问题不能这么浅。我们考虑光祝皇强此墓叵担强此惺±锏墓啥尘埃惺〗ㄖ杓圃罕呈椋手屎蜕杓颇芰x脊病3逭飧觯颐遣庞畔瓤悸撬穑俊
“懂懂懂。”易满达低着头记,心里骂了句老狐狸,明明就是卖人情,偏要扯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说一套做一套。他嘴上却恭维道,“市长您这站位就是高啊,看问题的角度就是不一样,我还得多跟您学。”
唐瑞林不置可否,指尖敲了敲桌面:“最后一个,二医院项目呢?怎么考虑的?”
“二医院我想给大江集团。”易满达抬起头,“大江是咱们市里起步最早的民营建筑企业,机制比较活、理念也比较新。二医院是全市重点医疗机构,要和市一院形成互补,建设上也得有点新思路,我觉得大江比明光集团合适。”
唐瑞林有些意外,歪头打量了易满达两眼,笑了:“我还以为你当过光明区委书记,会推荐明光集团呢。”
易满达讪讪一笑:“我对光明区是有感情,但明光那套机制太僵化,设计理念也老,担不起二医院的项目。我是从工作出发。”
“嗯,出发点是好的。”唐瑞林习惯性的眯着眼又打量了一眼易满达,“原则上我同意,但这事不能急,得尊重市场规律,看招投标的最终结果。我们是法治社会,程序正义很重要。”
易满达心里翻了个白眼。又是这套既要又要,资源没给多少,条条框框定了一堆,他嘴上却应着:“是,我明白,一定严格按程序来,但是这不是该照顾,还是要照顾!”
唐瑞林只是微微一笑,便不再多。易满达识趣地起身告辞,回到自己办公室,他反手关上门,从手包里掏出个巴掌大的收录机,放在办公桌上。
这是托人从带的日本货,录音清晰得很,最重要的是方便携带,作为纪委出身的干部,他深知证据的重要性。刚才在唐瑞林办公室的每一句话,他都录得清清楚楚。
他调整了一会之后,按下播放键,磁带沙沙转动起来,刚才和唐瑞林的对话清清楚楚传了出来。
易满达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唐瑞林把他推到台前当评标组长,他可不当这个冤大头。真要是哪天招标出了事翻了船,这磁带就是证据,所有安排都是你唐市长默许的,总不能全推到他一个人头上。
他正听得满意,忽然响起敲门声。易满达心里一慌,伸手就去按停止键,忙中出错,反倒按到了音量键。唐瑞林的声音陡然放大,在办公室里清清楚楚响了两秒。
易满达手忙脚乱按停机器,把收录机塞进抽屉最里面,又扯了扯衬衫领口,定了定神,才沉声道:“进来。”
张正平推开门,脸上带着点玩味的笑:“市长,我刚才在门口好像听见瑞林市长的声音了?还以为唐市长在您这儿呢。”
“胡说什么。”易满达脸一板,拿起茶杯喝了口茶,不动声色地掩过慌乱,“唐市长在他自己办公室。怎么,你还想过去给市长当秘书长?”
张正平碰了个软钉子,赶紧赔笑:“哪能啊,我跟着您干就挺好。”他走到办公桌前,把手里的招标方案初稿放下来,“市长,招标方案我按您的意思调整了一版,您过过目。”
易满达翻了两页,见市政大院项目特意加了“近三年承担过三项以上市属公建项目”
“具备一级总承包资质”的条款,整个东原符合条件的只有东投一家,满意地点了点头。张正平在基层当过副县长,这里面的门儿清,不用多说就知道怎么量身定做。
“就按这个往下走。”易满达把方案合上,“纪委那边我会打招呼,程序做足,别出纰漏。”
张正平连连点头,又请示了几句细节,才退了出去。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到一天,五大工程内定归属的小道消息,已经在东原建筑圈里传开了。
马正贵的别墅里,他刚挂了周欣的电话,脸色黑得像锅底一样。他把听筒狠狠砸在座机上,震得电话机都跳了一下。
“易满达他妈什么东西!”他咬着牙骂,“在光明区当区委书记的时候,搞了一个东方神豆!现在拍拍屁股高升了,半点旧情都不讲?五大工程一口汤都不给明光留?”
黑汉站在旁边,垂着手没敢吭声。等马正贵火气稍降,他才低声开口:“哥,还有个事。交警支队今天一上午扣了咱们九辆车,每辆要罚两百,加起来一千八。”
“什么?”马正贵猛地转头,眼睛瞪得溜圆,“姜浩刚当上支队长,就敢来捋我的虎须?以前徐炳坤在的时候,咱们的车什么时候被拦过?”
“以前咱们有月票牌子,现在月票被纪委查了,队里也处理了几个人,新上来的姜浩不认这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