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汉搓了搓手，“兄弟们去说情，人家根本不搭理，说按规定交罚款才能提车，话里话外，就是市局的领导要弄我们。”

马正贵胸口剧烈起伏，气得手都抖了。他知道，自从臧登峰不再分管城建，自己的日子就一天不如一天。

原先他还想着别老麻烦臧登峰，能自己扛就自己扛，现在看来不行了――运输队被交警卡着，明光集团拿不到新项目，两条腿都被打断，再忍下去，家底都要耗光。

“行，我知道了。”马正贵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你这阵子别出门，就在别墅里待着，哪儿也别去。我总觉得最近风头不对。”

“放心吧哥，我绝对不出去瞎晃。”黑汉应着，接着又补充，“对了哥，那个吴小翠，没去公安局上班，也没打听回来消息。”

不提还好，一提吴小翠，马正贵火气又上来了。一个下岗舞女，也敢跟他阳奉阴违。他阴沉着脸，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让她和姓李的句子上床，这不是多大的事情吧，啊？都交代了几次了她都干不成，别跟她客气，找机会教训一顿，给她提个醒。真当我马正贵的话是耳旁风了？”

“明白。”黑汉眼里闪过一丝狠厉，转身就出去安排了。

傍晚时分，吴小翠攥着刚从邻居那借的二十块钱，低着头往家走。儿子的保育费凑够了，老人的医药费她明天再想办法。胡同口的路灯坏了半盏，光线昏昏暗暗的，她刚走到自家门口，还没掏出钥匙，阴影里就站出来两个人。

还是上次那一高一矮，堵在门口，脸上带着凶相。

“吴小翠，你好大的胆子啊，让你找人的事你办了？”高个子往前跨了一步，挡住她的路。

吴小翠心里一紧，往后退了半步，这是给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还要仙人跳，而且跳的是局长，吴小翠攥着钱的手沁出冷汗：“两位大哥，我……我打听了，人家媳妇很漂亮，不可能那样的……”

“很漂亮？不可能”矮个子嗤笑一声，手里转着那把水果刀，“老子看了你，都要忍不住了，我不信他不是男人？公安局的人都找上门了，一把手亲自去的你家，他要是不看上点你的什么，图啥，图你家穷啊！”

吴小翠还要解释，矮个子手里的水果刀“啪”地弹开，高个子不等她辩解，扬手就是一巴掌，结结实实扇在吴小翠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吴小翠被打得偏过头，嘴角渗出血丝。耳朵里嗡嗡作响，半边脸瞬间麻了。

“再不听话，下次就不是一巴掌的事了。”高个子恶狠狠地说，“你儿子以后还想不想上学？想清楚了。”

吴小翠捂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咬着牙不敢哭出声。她知道这些人说到做到，真要对小军下手，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我去，我去找找还不行吗？三天之内，我先找到人行吧，总不能上来就那样吧，感情要慢慢培养！”

两人对视一眼，觉得也行。

矮个子把刀收起来，撂下句“给你三天时间，拿不下这个人，有你好果子吃”。

两人放下狠话才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胡同口，迎面过来三个男人，都穿着警服，步子很稳。为首的那个身材高大，眼神带着严肃和警惕，，扫了他们一眼，沉声喝道：“站住！”

高个子心里发虚，扭头就想跑。旁边两人早有防备，上前一步就揪住了他的胳膊，反手一拧就按在了墙上。矮个子刚想跑，被为首的男人一脚踹在膝盖上，“噗通”跪倒在地，疼得龇牙咧嘴。

“老实点！”蒋大文按住矮个子的肩膀，亮了亮证件，“市公安局的，你们俩个他娘的鬼鬼祟祟的干什么的？”

两人听到是市公安局的，脸都白了，支支吾吾说不出整话。蒋大文也不多问，押着两人折回吴小翠家门口，敲了敲门。

吴小翠开门一见这阵势，看蒋大文几人穿着警服，心里痛快一下，但是马上又警惕了起来。

“吴小翠，，这两个人你认识吗？”蒋大文指了指两个混混。

吴小翠瞥了两人一眼，正好撞上矮个子恶狠狠的目光，她心里一哆嗦，赶紧低下头，小声说：“不……不认识，没见过。”

蒋大文哪能看不出来她是被威胁了，只是觉得，现在市公安局的目标不是这种小鱼小虾，他也没逼问，踹了两人一脚，厉声喝道：“滚！以后再敢来这一片晃悠，看见一次抓一次！”

两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吴小翠松了口气，刚想关门，蒋大文伸手挡住了门。

“吴小翠，你别怕，我是市公安局重案支队的蒋大文。”

他语气缓和了些，“我们韩局长想见见你，想跟你了解点情况。”

一听见公安局韩局长，吴小翠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去，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儿子还在家等着我做饭呢，你们走吧。”

“就耽误你一会儿工夫。”蒋大文已经从幼儿园里打听到了吴小翠的信息，知道这个女人确实不容易，就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递到她面前，“这钱你先拿着，给孩子交下学期的保育费。”

吴小翠看着那五十块钱，手指动了动，又猛地把手背到身后。她知道这钱不能拿，拿了就说不清了。

“我不要你们的钱，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她推着门想关上，“你们别再来找我了，我就是个普通老百姓，什么都不知道。”

蒋大文没硬闯，收回手，看着她把门“哐当”一声关上了。他站在门口沉吟了片刻，转身对身后两个同志说：“这几天，你们俩别走了，在胡同口盯着，我回去安排给你们换班。”

他看得出来，这女人肯定知道点什么，就是被吓破了胆，不敢说。硬逼没用，得慢慢来。

屋里，吴小翠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捂着脸无声地哭。半边脸还火辣辣地疼，混混的威胁、警察的追问、儿子的保育费、生病的婆婆，一桩桩一件件让他觉得自己承担了太多。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怎么就这么倒霉，下岗、男人跑了、被黑社会缠上，连想安安稳稳过日子都不行。

哭了会儿，她抹掉眼泪，爬起来洗了把脸。

第二天，做了一晚上的心理建设之后，想着上次焦杨局长来家里，说话温温柔柔的，有困难可以找民政局。对，找民政局！焦局长是女同志，应该是好人，肯定会帮她的。公安局她不敢去，民政局总没事吧？

她给婆婆打了声招呼，送了孩子去了幼儿园之后，很是警惕的朝着后面看了看。胡同口的民警见她骑车出来，已经跟了一路，看着吴小翠骑着车拐上大马路，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二十多分钟后，车子停在了市民政局门口。

民政局是栋六层的小楼，临街开了个通道，可以直接进院子，不像别的单位大门守得严。

吴小翠把自行车停在车棚，有些局促地往里走。她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问了两次路，才找到焦杨的办公室。

她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焦杨的声音，温和又清亮。

吴小翠推开门，见焦杨正拿着电话讲事情。焦杨看见她，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句“先这样，见面再说”，就挂了电话，笑着站起身：“小翠？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快坐快坐。”

焦杨留着一根马尾辫，用皮筋松松地系着，穿件素色的衬衫，看着亲切得很。吴小翠本来还憋着的情绪，被她一句温和的问话勾得再也忍不住，眼圈一红，眼泪就掉了下来。

“焦局长，我……我遇到事了，实在没办法了，才来麻烦您。”

焦杨赶紧拉着她坐到沙发上，给她倒了杯热水，递到她手里：“别急，慢慢说。有困难找民政是应该的。”

一句话说得吴小翠心里暖烘烘的，积攒了几天的委屈一下子涌了出来，抽抽搭搭地把家里的难处、被混混上门威胁、逼她去公安局的事，全都说了出来。

焦杨越听脸色越凝重，等她说完，觉得这个事很是严重。

“你怀疑是马正贵？千里马运输的那个马正贵？”

吴小翠点点头，擦了擦眼泪：“就是他，手下有个叫黑汉的，特别凶。他们……他们以前还说，周大鹏的事……”

焦杨心里一紧，觉得有些棘手：“周大鹏怎么了？你慢慢说。”

“前几天我路过城南派出所，看见公示栏上的通缉令，画像上那个人……眼睛特别像黑汉。”

吴小翠声音发颤，“可是脸上没有疤，我也不敢确定。我见过黑汉几次，还去马正贵的别墅送过东西，那眼神，跟画上的一模一样。”

焦杨听完，半天没说话。她知道这事重大，已经超出了民政的范畴。她沉吟片刻，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电话。

“小翠，这事关人命，不是小事。公安业务我不懂，但我能联系上局长，让他过来一趟，你当面跟他说，行不行？”

吴小翠愣了一下，想着之前搞仙人跳的事，内心里的羞耻感还是漫上心头，说话有些慌：“他不回来吧。”

焦杨笑了笑，已经开始拨号码：“别人说不定不行，我打电话，他肯定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