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杨在旁边点了下头：“这个问题我替吴小翠回答，她当着你的面不好说。就是这么个意思。”

“如果是这样的话，事情反倒有办法了。”

焦杨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怎么？你不会想着假戏真做吧？”

我瞪了她一眼。“焦局长，当着人家女同志的面，说话还是要讲点分寸。”

“我是在提醒你。”焦杨把胳膊一抱，“你怎么反倒提醒起我来了？”

我在沙发上调整了一下坐姿，手指在手包皮面上敲了两下。“我的计划是，他们不是要搞仙人跳吗？我们给他们来个反仙人跳。”

“反仙人跳？怎么反？”

“不复杂。”我转向吴小翠，“你现在就回去，找到马正贵，告诉他们你已经通过焦局长见到了我，我也同意跟你见面。让他们定时间、定地点，你全程配合他们，就当真的在诱我上钩。”

吴小翠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那到时候……”

“到时候你不用慌。你把我约进房间，他们冲进来拍照，他们冲进来的那一刻，我们的人会在外围布控。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同时去抓黑汉，这样的话，也能抓马正贵。”

焦杨放下胳膊，手撑着办公桌边缘，带着提醒的意思道“朝阳，你务必将他们一网打尽。要是还有漏网之鱼，回头一定会报复小翠。你想过没有，他们如果只抓到一个两个，剩下的人缓过劲来，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吴小翠。”

“这个问题问到了关键。”我颇有信心的道：“放心吧，等他们进了看守所，就由不得他们了。我一定让他们听到‘吴小翠’三个字，连话都说不出来。”

焦杨看了看吴小翠，笑了。那笑在嘴角很浅，但眼神里是暖的。“小翠，看到没有？咱们朝阳局长，还是很有担当的。”

吴小翠点了点头，点了两下，嘴唇终于松开了，深深吸了口气。“那我先回去，就按李局长说的，去跟他们说，约好了。”

我站起来。“对，给他们说你已经搭上我了。具体什么时候见面、在哪里见，你把信息传回来，我们提前布置。”

吴小翠站起来，拉了拉袖子，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焦杨。焦杨冲她扬了扬下巴。“去吧，有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

门合上了。走廊里吴小翠的脚步声越来越轻，被楼道里的穿堂风吞了。

焦杨在沙发上挨着我坐了下来，坐得比刚才近了半个身位。空气里飘着她身上的香味，淡淡的，像是洗了很多遍的衣服渗进皮肤里的干净味道。“朝阳，仙人跳？你、你要注意啊！”

我觉得焦杨离我太近了，就往旁边挪了半个身位“这个事，我心里有数。”

“你对吴小翠的事倒是挺上心的。”焦杨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显得有些惆怅。

“焦局长，我这边还有事，没事的话，咱们下来再聊？”

“没什么事情。”焦杨把手从沙发上抬起来，拢了一下耳边的头发，“就是好久没单独见你了，想跟你说说话。”

她往前凑了半个身位，膝盖几乎碰到了我的膝盖，屁股挨到了我的手包。

我刷地站起来，手包抓在手里：“保持距离，我这里面有枪！”

焦杨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我，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几分挑衅。“有枪？我想看看看你的枪！”

“焦杨，别闹，这玩意不能轻易亮出来。很危险，我子弹在里面，很容易走火！”

“这是我的办公室，没人敢随便进来的，就让我看看，我还没见过你的真枪。”

“算了算了。”我夹着手包往门口挪了一步，“走了火，违反纪律！”

焦杨看着我站在门口，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又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一般。“我就看看，又不摸。”

我笑了笑挥手走了，焦杨这个人，长得端庄大气，秀外慧中，浑身上下散发着浓郁的知识分子味道，让人看了都觉得这女人是标准旺夫型。

但她没忘自己的夫，老惦记着别人的夫。这要是被晓阳知道了，还不得就地枪毙了！

我抬手摸了一把脸。就这么帅吗？这些女同志，怎么个个都……算了不想了。我把手包夹紧，快步下了楼梯。

中午时分，吴小翠站在马正贵的别墅门口，仰头看着那扇铁门。

铁门有两米多高，门面镶着碗口大的铜钉，一对石狮子蹲在门两侧，左边那只脚踩绣球咧着嘴，右边那只爪按幼狮瞪着眼。

围墙延伸到巷子尽头，墙上嵌着碎玻璃碴子，太阳往上一打，闪着碎光。隔着铁门能听见院子里狗在喉咙里低吼，两条大狼狗，一左一右分别拴在两侧门廊的钢管上，见了生人，四条腿蹬得铁链子哗啦啦响。

吴小翠拍了门，开门的是个剃着板寸的年轻人，脖子上挂着一根掉了色的粗金链子，嘴里叼着半截烟，烟灰掉在鞋面上也没察觉。

他侧了侧身子，让吴小翠进去。

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里长着青苔。两栋别墅并排而立。

整栋房子的格局和造型，就是搁在三十年后也不落后，罗马柱、弧形大窗、半敞开式露台，挑高到了四米多。

进了客厅，吴小翠在沙发上坐下来，屁股只挨了半个坐垫。

楼上隐约传出打电话的声音，是女人的声音。

吴小翠竖着耳朵听了一下，只捕捉到“账”“转”“利息”几个字眼，其余的被木地板和房门一起吃了。

等了快一刻钟。

马正贵从楼上下来了。

他趿拉着拖鞋，身上裹着睡袍，腰带松垮垮地系着，露出胸口一撮灰白的胸毛。头发乱着，脸上还印着枕头压出来的红痕。

黑汉从另一侧的走廊门里走进来，牛仔裤黑t恤，手里攥着个打火机，不断用拇指搓着火轮，咔嚓咔嚓搓个不停。

两个人一左一右在沙发主位上落座。

吴小翠站了起来，像个犯了错站在老师面前的学生，两只手垂在身前绞在一起。

马正贵打了个哈欠，从茶几上的烟盒里抽出根烟叼在嘴里。黑汉手里的打火机咔嚓一声递了过去，火苗跳起来，映在马正贵的瞳孔里。

马正贵吐出一口烟。“事情办成了？”

吴小翠点了点头。“马哥，见到了，李局长答应了。”

马正贵生性多疑，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端详了她片刻。“你怎么见到他的？”

吴小翠的心脏在胸腔里猛跳了两下。她知道这个问题不好答，自己去的是民政局，根本没去公安局。如果随口说“去公安局找的”，马正贵马上就能查出来她没去过，到时候这扇铁门还能不能走出去都两说。

“马哥，我去了民政局。”

“民政局？”

“对，我找了那个女局长焦杨。焦局长和李局长以前是同事，老熟人了。焦局长打了电话，李局长就来了。”

马正贵把烟灰弹在地板上，拖长了腔调。“哎呀，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李局长，看来也是个风流货色嘛。我们想办法见过他，人家连门缝都不给。小翠啊，你一出手，李局长就同意接待你了？”

他把“接待”两个字咬得很重，眼角挤出了一丝笑意。“很好，非常好。你们聊得怎么样？”

吴小翠看着黑汉的眼睛。

黑汉一直没说话，只是靠在沙发靠背上，打火机不搓了，捏在指间，从下往上翻着眼珠子看着她。

那双眼睛白多黑少，眼珠子一动不动，像是凝固了的猪油一般。

和通缉令上那个人眼神一模一样。

那个省城来的画师，反复修改了多少次才捕捉到的眼神，就是这个。阴冷、浑浊，像河底翻上来的死水。吴小翠的背脊上滑过一道凉意，像有条蛇贴着皮肤蠕动过去。

“你……”黑汉终于开了口，声音很低，像嗓子眼里卡着什么东西，“他怎么这么容易就答应你了？不是说他的媳妇很漂亮吗？”

吴小翠吸了一口气，正想着该怎么解释，旁边的马正贵直接插话道：“媳妇都是人家的好，这点还用问，上次他去洗发街，我估计就是想办事，结果光明区那帮王八蛋踹门踹早了！不然人赃俱获！

马正贵站起来，睡袍下摆甩在沙发扶手上。“现在这公安局啊，搞得老子连生意都做不成了。跑车，跑车跑不动，交警支队三天两头扣车罚款。建筑，建筑也做不进去了，明光集团连工程都拿不下来。娘的。”

他猛吸了一口烟：“别怪老子心狠。”

吴小翠把手搓了下，声音放低了些。“马哥，我还没跟他提什么时候见面。我觉着第一次见面就提这个，不太好。”

黑汉把手里的打火机搁在茶几上，金属壳碰着玻璃面“这种人都是端着装着的，警惕性高得很，不会头一次见面就跟着你进房间。”

马正贵把烟摁在烟灰缸里，摁了三下，烟头瘪了。“黑汉，你安排几个靠谱的兄弟，到时候你带上人，亲自蹲在隔壁房间。我看现在结婚都能从电视台租摄像机，你最好能从电视台借个摄像机，拍下录像来，照片归照片，视频归视频，录像带拿到手里，那就是铁证。”

他把睡袍的腰带紧了紧。“这事办成了，咱们在东原，还怕谁？”

黑汉的手指在茶几玻璃上叩了两下。“马哥，要不要叫上公安局的熟人？搞个里应外合。”

马正贵把手一摆。“没必要，你们进门把门反锁，先打一顿出口恶气，只要拍到录像，咱们就有了拿捏他的东西。他不是查我吗？到时候他连见到我都要磕头，你信不信？”

吴小翠又搓了搓手。“马哥，地点安排在哪儿比较合适？一般的地方，人家局长不一定去。高档的地方，我、我没钱……”

黑汉把打火机重新拿起来，在指间翻了个花。“温泉酒店。那儿条件好，咱们的弟兄和酒店经理王滓彩欤考涮崆安贾煤茫颂崆奥穹ィ癫恢聿痪酢！

马正贵点了下头，抬头冲楼上喊了一嗓子。“秀兰！秀兰！”

楼上那扇房门开了。王秀兰趿着拖鞋下了楼梯，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家居服，头发在后脑勺上随手挽了个髻，脸上没化妆，但眼睛很大，瞳仁亮晶晶的，一看就是个精明人。“取一千块钱现金。”

王秀兰扫了吴小翠一眼，什么也没问，转身进了走廊尽头那间屋子。不到两分钟就出来了，手里攥着一沓钞票，新旧不一。

马正贵接过钱，随手丢在茶几上。钞票落在玻璃面上，散成扇形。“小翠，这钱拿着。买几件衣裳，搞点化妆品，抹点油，把自己拾掇得香喷喷的。要让那个李局长看到你就想……”

他嘿嘿笑了两声，没有把话说完。

吴小翠把钱收进兜里，手指头碰到钞票的时候，指尖哆嗦了一下。

马正贵靠在沙发靠背上，翘起二郎腿，睡袍下摆滑开，露出膝盖上一块老茧。“小翠，我告诉你，到时候你只要把那个骗进房间，剩下的事就跟你没关系了。把人拖住，二十分钟，二十分钟之内天塌下来都不用管，我的人一定冲进去。记住，是二十分钟。”

黑汉在旁边补充道：“你记住，先把自己脱了。我们拍的时候自然有角度，抓到床上就行。”

吴小翠把嘴里的一口唾沫咽下去，点了点头。“明白了，我先去约他。”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