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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研判案情锁定千里马 将计就计反设圈套

重案支队的会议室在城南派出所的二楼走廊尽头。

推门进去的时候,韩建立和袁开春已经到了。

秦川靠在窗台上翻材料,梁大文坐在长条桌靠门的位置,一只脚搭在椅子横杆上,马波挨着他坐,面前摊着笔记本。墙上钉了一张白板,画着思维导图,箭头从“周大鹏”三个字岔出去,分成五六条支线。最底下一行写着“千里马公司”,旁边连着“飞车党”“光明区道路运输协会”,再往上是“明光集团业务”。

我与大家打了招呼,就直接坐了下来,听到韩建立电话汇报有了新的线索,我也就直接来到了重案支队参加案情讨论。

我提了提裤腿,在会议桌主位上坐下来,把手包搁在桌角。“今天到重案支队来,主要是研究周大鹏的案子。这个案子的性质我就不多说了,极其恶劣。听说大家已经摸到了一些方向和线索,下面谁先介绍一下?”

会议开得并不正式,没有台签,没有议程,更像是一帮刑侦老手凑在一起盘案子。

韩建立把笔记本翻开,笔杆子在指间转了两圈,先开了口。“李局长,前期我们走了一段弯路,把太多精力押在省厅的画像和现场物证上。结果画像出来之后,没有目击者能对上号,物证也断了链条。”

袁开春在旁边抽着烟,没插话。

秦川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手指点在“原南建筑公司”那个框上。“现在的侦查方向已经做了调整,不再单纯依赖证据链,转到围绕全市几家主要建筑企业来挖。第一桩是原南建筑公司,最近我们接到了好几起报警,他们的工人和项目周边的群众打了不止一次架,动了钢管,见了血。虽然双方事后都签了谅解书,但公安机关的罚款和拘留都落了地。”

秦川的手指移到旁边“原北公司”的框上。“第二桩是王满江在推的原北建筑公司。原北公司和大江集团现在抱团抱得很紧,尤其是在工业开发区。区里的企业找到我们反映,工程不找王满江,很多项目根本干不下去,施工队进不了场,材料车卸不了货。”

秦川从窗台上直起身子,把材料往桌上一搁。“东投集团的下属项目公司也没闲着。他们工地上的桩基队和土方队上个月在工业开发区干了一仗,锄头铁锹都用上了,躺了三个。”

秦川在白板前转过身,手掌按在桌沿上。“现在整个东原的建筑市场,可以说每一个大项目,多多少少都沾着械斗的影子。”

我把笔记本翻开,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械斗这种事,不可取,绝对不行。从大方向上来讲,这些企业下一步都要整顿,绝不能让企业凌驾于秩序之上,还是要打击啊。”

我抬起头,目光从韩建立扫到袁开春,又落到秦川和梁大文、马波脸上。“我在这里强调一点,无论他是谁,东投集团也好,大江集团也好,原南原北也好,只要是打架斗殴、动用刀具、触犯了法律,该抓的抓,该拘的拘。不能因为他们挂着什么国企牌子、有什么特殊背景就网开一面,这是绝对不行的。”

袁开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磕了两下,灰没弹干净,又磕了一下。“李书记,到了市局以后,我专门调阅了光明分局关于千里马公司的档案。这家公司三年以来涉及的打架斗殴事件,六十多起。六十多起,也处理了不少人,但是屡教不改,我听说他们坐牢都有奖金标准的,公司兜底,伤人给1万,参与打架都有钱,这是标准的带有涉黑性质的团伙。”

韩建立接过话,语气里夹着一丝无奈。“李局长,我在光明分局当政委的时候,就跟这家公司打过交道。他们的人非常狡猾,动不动就搬出某位领导的名字,搞得下面的同志缩手缩脚,查也不行,不查也不行。”

我把笔搁在桌上。“不管什么领导,我们现在就事论事,只说这家公司的问题。真有领导找到门上来了,让他来找我,建筑行业这些歪风邪气,必须要整顿。”

梁大文从椅子上直起身子,把搭在横杆上的那只脚放下来,椅子往前拖了半寸。会议室里立刻浮起一股若有若无的味道。

马波往旁边挪了半个身位,拿手在鼻子前面扇了两下。“梁大队,你这脚……”“正事,正事。”梁大文没理他,把笔记本翻到中间一页。“李局长,我们一大队负责盯梢的同志摸到一条线索。千里马公司的人还在骚扰吴小翠,差不多两天一次,按照放长线钓大鱼的思路,基本上没动他们。”

他把笔记本搁下。“但是吴小翠对我们还是有些抵触。盯梢的同志反映,她现在还是宁愿躲也不找公安。所以我们暂时没有和她见面,怕把她逼急了反而坏了事。下一步我们打算顺着千里马公司这条线往回摸,看看能不能牵出更大的。”

我看着白板上千里马公司那个框。它在整个思维导图的最底层,但箭头往上连着明光集团,往旁边连着飞车党和运输协会,像一条趴在网中间的蜘蛛。“千里马公司,种种迹象已经表明,这家公司的问题比我们想的要多得多。从现在开始,市局把千里马公司列为重点盯梢对象。”

袁开春掐灭了烟头,看着我说道:“李书记,我还有个建议。目前这些线索,械斗、骚扰、恐吓,可以先把千里马公司的几个活跃分子传唤过来,以治安案件的名义进行讯问,给他们制造心理压力,同时收集更直接的证据。”

韩建立接道:“这个方案可行。传唤是公安的权力,不需要检察院批准,灵活性强。”

“可以。”我合上笔记本,“具体谁负责传唤、传唤谁、问什么方向,韩局长安排。”

正说着,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刘建国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攥着大哥大,天线拉得老长。“李局长。”他把大哥大递过来,手掌捂住话筒,压低声音:“民政局焦杨局长的电话。”

我看了一眼手表,九点五十。这个点焦杨打电话来,不会是闲聊。我接过大哥大,站起身来。“建立,你继续主持,把下一步的盯梢方案和传唤名单讨论出来。我接个电话。”

韩建立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吴小翠”那行字底下划了一道横线。“好,我们接着讨论吴小翠的保护问题。目前来看,这个人的身份比我们之前判断的更重要……”

我抓着大哥大出了会议室,边走边按下通话键。“焦局长。”

电话那头传来焦杨的声音,语速比平时快了半分:“朝阳,你在不在市里?”“在,重案支队开会。你有什么事直接说。”

“电话里不好讲。”焦杨顿了一下,“吴小翠在我办公室。她好像掌握了一些情况,关于你正在查的那个案子。”

我脚下一停。“她主动找你的?”

“对,眼圈红着来的,进门就哭,现在情绪刚稳住。你过来一趟,见面再讲。”

我转过身,刘建国还站在会议室门口。“建国,我要去一趟民政局。你跟韩局长说,案情分析会由他继续主持,讨论出来的方案回头报给我。”

刘建国一愣:“李局长,您现在就走?早上不是说上午都在支队吗?”

“有突发线索。韩局长和袁支队长经验都丰富,分析会他们来主持就行。”

我走到走廊尽头,谢白山正在院子里擦车,手里攥着块抹布蹲在车轮边上。“白山,走,去民政局。”

谢白山把抹布甩在花坛边上,跳进驾驶室。桑塔纳的发动机闷哼一声,排气管吐出一股白烟,车身拐出了支队大院。

城南派出所和重案支队共用一个大院。车子拐出大门的时候,我透过后视镜看到了派出所走廊墙壁上贴着的通缉令。那张被省厅专家反复修改三四个小时才画出来的脸,长脸,高颧骨,眉目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阴狠,像随时要从纸上迈出来一样。

十点钟的太阳已经有些扎眼了。

民政局是一栋六层的办公楼,米白色的小方块瓷砖,顶楼嵌着四个鎏金大字“东原民政”。字面上的金粉在太阳底下反着光,晃得人眯眼。楼前停了两排自行车,车棚顶上落满了梧桐絮。

我推开车门,夹着手包上了楼。手包里搁着配枪,沉甸甸地坠在腋下。

焦杨的办公室我来过两次,不过都是下班的时间,我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推门进去,焦杨坐在办公桌后面,吴小翠缩在靠墙的沙发上,双手绞在一起搁在膝盖上,眼圈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痕迹。

焦杨站起来,冲着吴小翠一摊手。“我跟你说了吧,李局长很关心你的事,一喊就来。”

我习惯性的提了提裤腿,把手包搁在沙发旁边的空座上:“吴小翠,你找我怎么找到焦局长办公室来了?”

吴小翠抿了一下嘴唇,还没开口,焦杨先截住了话头。“朝阳,我先问你,你们公安局到底有没有派人保护吴小翠?流氓三天两头堵她的门,晚上还在家门口拦了她,你们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我知道盯梢的事公安有自己的规律和安排,有些是不能讲透彻,就说道:“这个事我说明一下情况。公安局现在的人手确实紧张,你让我派两个人二十四小时轮班守在吴小翠家门口,两个人一班就得六个人。现在重大刑事案件一个接一个,重案支队刚成立,人手还没配齐,六个人的编制不是说抽就能抽出来的。”

“不要找客观困难。”焦杨把手往桌上一按,“吴小翠是军属,是尚武书记亲自交代过要关照的人,你总不能撒手不管。”

焦杨说话向来直来直去,她在我面前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拐弯抹角,夹枪带棒的批评了一番之后,就去给我倒了我最爱的花茶。

我转向吴小翠,放缓了语气。“小翠,你有什么情况尽管说,相信咱们公安机关!”

吴小翠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攥在胸口那粒扣子上:“李局长,这几天,他们又到我家里来了。”

“到你家里干什么?”

“之前一开始,他们就是想打听你们到底给我说了啥,后来就变了,他们想让我到你们公安局去上班。”

焦杨在旁边冷笑了一声。“吴小翠不好意思说,我来替她说。他们想让她混进公安局,然后找机会色诱你。”

我看着焦杨手舞足蹈的样子,忍不住想笑。这焦杨说话很直,但直得可爱,倒是似乎还有三分醋意一般!

吴小翠低着头,手指甲在扣子上刮了两下:“后来,后来他们又说,让我把你约出来,在宾馆房间里……他们提前在隔壁埋伏好人,等时候到了冲进来,堵在房间里拍照。”

焦杨抱着胳膊靠在桌沿上:“标准仙人跳。把你堵在床上拍了照片,到时候你是公安局长,你说得清吗?”

我把手包从旁边的座位上拿起来,搁在腿上,手指在皮面上叩了两下。“他们到底是谁?”

吴小翠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一下,又抿紧了。焦杨在旁边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在你这儿不说,到哪儿说?”

“是,是千里马公司的人,马正贵的手下。”

我点了下头。这倒不意外了,市公安局一直在拿千里马公司开刀,马正贵想反击,仙人跳确实是个又狠又阴的招。

“还有。”焦杨看着吴小翠,又看着我,“吴小翠被威胁了,他们放了狠话,如果吴小翠不配合,就找他儿子的麻烦。”

我把手包的拉链拉开,看着里面的手枪,又拉上:“这些人,确实太猖狂了。”

吴小翠抬起头,眼光在我脸上定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从沙发上往前挪了半个身位,手从扣子上挪开,搁在膝盖上,五指攥紧了。“李局长,我还有一件事。你们查周大鹏被杀的那个案子,是不是在电视上、派出所门口都贴了通缉令?”

“对,发了悬赏,也发了通缉令。”

“我觉得,有一个人,跟那个通缉令上的很像。”

我往椅背上一靠。“谁?”

“叫黑汉的。”

黑汉。我脑子里立刻跳出档案室调出来的那张照片,圆脸,宽鼻,眼神阴冷,一般人看一眼都会不寒而栗。

但照片上的黑汉脸上是干净的,没有疤。但通缉令上那个人的左脸颊上有一道疤,从颧骨斜拉到下巴。

“黑汉的照片我调过来看过,脸型不一样,而且黑汉脸上没有那道疤。”

吴小翠摇头。“李局长,我也是觉得眼神很像,那个人照片上的眼睛,和黑汉的眼睛一模一样。我见过黑汉,在别墅里见过好几次,他看人的时候眼珠子不动,光是从下往上翻,那个眼神……”

她哆嗦了一下,像被冷风从后领里灌进去。“那个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我坐直了身子。“你见过黑汉?黑汉现在在哪里?”

“在马正贵城南的别墅里,马正贵在城南有两栋别墅,是并排的,从一栋的正门进去,里面打通了连到另一栋,另一栋还有侧门。黑汉就藏在里面。”

“你进过这栋别墅?”

吴小翠的手指又绞在了一起,指节喀吧轻响了一声。“被叫去过好几次,马正贵每次安排事情,让我去办事、去打听消息,都是在那栋别墅里见的。”

我盯着她的眼睛。“你为什么不早说?”

吴小翠把头别过去,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白肚皮,沉默了好几秒。“李局长,我跟您说实话。我上过学,知道捉奸捉双、捉贼捉赃。黑汉在别墅里这件事,我举报了又怎么样?万一他跑了你们没抓住,他的关系网您比我清楚,市里、区里不少领导和他都有来往,他认识的人我得罪不起。”

她转过头来,眼眶又红了,但没有眼泪。那是一种比哭更深的恐惧:“我举报了,你们去查,查不出黑汉,马正贵知道是我举报的,到时候我儿子怎么办?我婆婆还瘫在床上,我赌不起。”

焦杨把手从桌上拿起来,撑在膝盖上,往前倾了半个身子。“朝阳,小翠说的是实话。马正贵的能力你我心里都清楚,除非找到铁证,不然抓进去也是关几天就出来了。”

焦杨说中了要害。

公安局当然可以抓马正贵,但没有铁证的情况下抓进去,律师马上到场,司法机关走完程序,保释也好,取保候审也好,马正贵用不了几天就能大摇大摆走出来。这个案子要想办成铁案,必须从底层开始,一层一层往上扒。先钉死黑汉,再通过黑汉钉死马正贵,中间任何一个环节松了,都可能是只抓几条小鱼,放跑了大鱼。

“他们的计划,是让你主动来找我,然后搞仙人跳,是不是这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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