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韩建立到了办公室,电话第一个拨给秦川:“过来一下!”
秦川没敢犹豫,抬起屁股就往韩建办公室走了过去。
昨天晚上,秦川已经给韩建立做了汇报,昨晚上的秦川已经挨了一顿好训。
重案支队去盯梢,反倒是被人家反盯了梢,吃了个闭门羹。
秦川进门之后挠了挠头,一脸尴尬。昨晚的失利像块石头压在心头,让他有些抬不起头来。他深知韩建的脾气,这次若是再办砸了,恐怕就不止是挨训那么简单了。
“直接去,到他家里去,主要是了解情况!”
“他不配合怎么办?”
韩建立马上道:“配合公安机关是公民的义务。不配合,就依法请回来!”
讲完之后韩建立抬起手道:“我已经给市局汇报了,市局那边已经点头了,你直接去!”
秦川知道这个给市局汇报是什么分量,那就是出了事有市局兜底,点了点头,没再多话,转身就要出门。
韩建立又嘱咐道:“去办公室拿了手续再去,昨天他不是说车是他的嘛!就问他车上的枪是谁的!不过,现在有人一直在告局里面刑讯逼供,你不许打人。但铐子可以带。”
秦川已经听说了,打人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打的倒不是外人,而是王镇江的儿子王少成。
秦川带了三个人,一辆警车,九点半到了赖三响住的小区楼下。
老式居民楼有六层,抬眼望去阳台上都是铁防盗网,锈迹斑斑,不像是有钱人家的地方。
各家阳台上晒着衣服、床单、拖把,二楼阳台有人养了只画眉,笼子挂在晾衣竿上,叫得正欢。一楼楼道口堆着两辆永久牌自行车和一辆没了轮子的童车,铁锈把门口的水泥地染成了铁锈红。
三楼,左手边的位置,秦川
秦川抬手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手劲加重。
屋里头才传来一阵趿拉声,拖鞋在地板上蹭,由远及近,走走停停。
门开了条缝,只容一只眼睛。赖三响睁着半只眼从门缝里往外看,眼屎还糊在眼角上。
“谁,哦。公安局的同志。”
他把门全打开,也不避讳。赤着上身,下身一条蓝白条纹的大裤衩,松紧带松了,裤腰挂在髋骨上往下滑了一半。
胸口一道疤,不是刀疤,形状不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之后留下的,周围的皮肤皱成一团。他张嘴打了个哈欠,舌苔泛白,一口隔夜的烟酒气直冲秦川面门。
秦川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市公安局的!”
“找我干什么?”
“了解情况。”
"我还有事。"赖三响伸手去够门把手,准备关门。
“配合调查。”
“我不想配合。”
秦川从后腰掏出铐子,不锈钢的,他拿着铐子在手上晃了两下:“端正态度啊,市重案支队请你谈话。配合好,谈完你走你的。不配合,”
赖三响低头看着手铐,看了两秒。然后抬头看秦川,笑了。那不是讨好的笑,也不是服软的笑,是那种"老子就不信你能怎么着"的笑。
“秦川,老子认识你,我不信你敢铐我。”
秦川没废话。
上前一步,咔哒一声,铐子咬上了赖三响左手腕。不锈钢冰凉的触感贴上皮肤的一瞬间,赖三响还没反应过来,右手也被拽了过来,咔哒又一声,两只手锁在了一起。
“我操,你凭什么铐我?”
秦川抬眼看着赖三响:“你的问题,别以为我们不掌握!”
赖三响还是不服气的道:“怎么?有问题,手续那?”
秦川没理他,只把传唤证往他眼前一抖,纸角刮过赖三响的鼻尖:“手续在这儿。你要看,回局里慢慢看。”
赖三响难以置信真的有什么手续,就没来得及看清上面的红章,秦川已经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走!
楼道里回声大,赖三响的骂声,在狭窄的水泥楼道里来回撞。
三楼的邻居先开了门,是个中年妇女,围裙还没解,探出半个身子看了看,又缩回去了。二楼也有人开了门,一个老头子,戴着老花镜,手里还举着一张摊开的《东原日报》,报纸抖得哗哗响。一楼楼道口聚了三个大妈,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赖三响一路骂骂咧咧下了楼,“公安了不起啊,老子犯什么法了,你们这是非法的,你们有什么证据,我要告你们!”声音在楼道里嗡嗡地震。
推到楼下,两个同志一左一右把赖三响塞进桑塔纳后座。赖三响还在骂。
“秦川,你们凭什么抓老子?老子是正经生意人,歌舞厅有执照的,工商局和税务局盖了章的,”
秦川坐进后座,从腰间摸出电棍。黑色,巴掌长,顶部两个金属触点。他拿着电棍往赖三响面前一放,没说话。
赖三响看了一眼电棍,又看了一眼秦川,继续骂:“我不信你敢电老子……,你们高怀忠才死了,你也有下班的时……”
滋滋。
老高的死是所有人的底线。
一棍子捅在腰眼上。电流过体的瞬间,赖三响整个人像被弹弓崩了一下,背部弓起,头顶撞上车顶棚,嘴里的话全变成了"啊啊啊"的怪叫。身体弹了一下,落回座椅,整个人软了半截。
旁边的同志把他扶正,用手推了一把他歪着的头,又拿出电棍电了一下:“你这是威胁我们公安干警,再敢嘴硬,下一棍子老子电你嘴信不信……”
赖三响疼得五官扭曲,脸贴在膝盖上,骂骂咧咧的道:“我……我操,你们下手真重,老子……不信,有本事你们把我打死……”
剩下的话还没说完,秦川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清脆的响声在车厢里炸开:“重案支队,重案支队,下手不重?你以为跟你在歌舞厅里跳舞?”
旁边的年轻人自然是想在秦川面前表现一把,二话不说抓着赖三响的头发,拿起电棍在他大腿内侧狠狠戳了一下。
赖三响大口大口喘气,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外冒,赶忙挥着手道:“行行行,服了服了!”
车里彻底安静了。
到了市局重案支队,审讯室在二楼走廊尽头。白墙灰地,一张铁桌子四把椅子。墙角吊着一根日光灯管。
墙上贴着一张标语,“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白纸红字,边角已经翘了起来,胶水粘不住了。
秦川看看了一眼主审位,梁大文坐在这里,拐杖靠墙立着,人坐在椅子上把左腿架到右腿上,已经揭开了鞋带,秦川专门把梁大文请过来治疗嘴硬。
赖三响被带进来,手铐先解了。他揉了揉手腕,手腕上被铐子硌出一道红印,双手互搓了两下,一屁股坐在对面的铁椅子上,刚落座,双手就被铐反着铐在椅背上。
这个姿势是专门用来对付赖三响这种老油条的,人的手被反剪在背后,肩膀被迫向后张开,胸腔挺起,整个人身体被迫处于一种极度缺乏安全感的敞开状态,再加上梁大文的一双臭脚,那股陈年的酸腐味顺着空气往脑子里钻,就和别人干了一杯酒,你干了一瓶芥末,直冲天灵盖。
秦川出门之后,就碰到了马波,两人抽了一支烟,开着敞开的窗户,秦川使劲嗅了嗅,就已经感受到了那股味道,俩人往旁边办公室给挪了挪,秦川调侃道:“这吴小翠,也是为革命做出了牺牲啊,就这生化武器的保养工作,我看也算是高危行业!”
马波嘿嘿一笑,抽了口烟。
秦川若无其事的指了指审讯室就问道:“马波,里面这个人,你认识不认识?”
马波瞥了一眼审讯室紧闭的门,抽了口烟才道:“认识,赖三响,我们定丰赖县长的本家嘛,只是不熟悉,我在定丰是刑警,他和治安的人比较熟,他在定丰一般什么事也到不了我们刑警对……”
过了十多分钟,梁大文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推开了审讯室的门,一摆手道:“我不行了,他吐了,吐了一地。那味儿比脚臭还冲,”梁大文皱着眉,把拐杖往墙角一靠,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捂住口鼻,眼神里满是嫌弃:“去找人收拾一下,应该差不多了……”
秦川马上安排人换了间审讯室,进门之后赖三响像个话唠一样:“秦支队,尊敬的秦支队,我没想到,你们也这样搞我……”
秦川没时间和他套近乎,直接开门见山:“赖三响,咱们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就说天津大发那辆车上发现的砍刀,是你的吧……”
赖三响没想到是问这个事,就愣了一下“啊,你说那辆大发啊,那面包车不是我的……不信你们查,我名下没这辆车……”
秦川道:“车是谁的,不重要,你如果配合我们下面的工作,车的问题,咱们好商量!”
秦川翻开笔记本,拧开钢笔帽。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急着落笔。
“8月20日晚上,你在哪里?”
"8月20,"赖三响仰头看天花板,眼珠子滚了一圈,“哎呀,记不清了嘛。都过去好几天了,我这人记性不好。”
“要不要我帮你想想!”说着就把电棍往桌角上轻轻一磕:“那天是什么日子,是城北所高怀忠指导员被杀的日子,你应该不会忘吧?”
“我操……,秦支队,你们不会怀疑我吧?”
“回答我的问题。”
赖三响往后一靠,铁椅子的靠背被他压得吱嘎响。“喝酒。和几个朋友一起。”
“和谁?”
赖三响张嘴要报名字,眼睛一斜,余光扫到了刚刚进门的梁大文,那眼皮跳了一下。真的跳了,上下眼睑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光明区道上有梁大文的传说,这次自己算是领教了,熏得辣眼睛。
据说有一回审一个盗窃团伙的头头,三十多个小时没开口。梁大文进了审讯室,把鞋一脱,往桌上一架。伸到别人鼻子底下,那人撑了不到十分钟,连他妈八岁偷看邻居洗澡的事都交代了。
赖三响把身子往前一探,双手摊开“我配合,我配合,你们问吧,随便问。”
秦川和梁大文对视一眼。
“8月20日晚上,你到底在干什么?”
“喝酒嘛,不是说了。”
“和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