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个人分乘五辆车。一辆桑塔纳打头,后面四辆面包车。车灯依次亮起,院子里的槐树被照得影子在地上晃了两下。
车队出了派出所,没有拉警笛,没有开警灯。
出了城北派出所,秦川在副驾驶上转过头来。“韩局,陈正气虽然不是正式干警,在所里也干了四五年,基本的公安业务都摸过,确实不能当做一般的混混来对付。您看要不要先做些预案?”
韩建立眼睛看着车窗外头,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飞,“他受过训练,但他现在不在队伍了。人一旦不在队伍里,又犯了事,我看顾虑比一般群众还多。他知道咱们的手段,怕的就是这种人。”
秦川不说了。
外面的路灯越来越稀。城北这一片是老居民区,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密,把本就昏暗的路灯遮得七七八八,车灯光束打在路面上,能照到的范围越来越小。路两边的平房大多还亮着灯。
韩建立侧头看了一眼。
刘建国抱着微冲,枪托抵在大腿上,枪口斜着朝天,手指头搭在扳机护圈外面。
“建国,待会你注意封住后窗。”
刘建国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别在耳朵上。“韩局,我带队进去。”
“你在外面。”韩建立没回头,“这白天来过这院子,你在外围我放心。”
刘建国没再争。
车子已经进了煤渣路,到了陈正气家的巷子口,韩建立下右手举过肩膀做了个握拳的动作。五辆车像五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一台接一台熄了火。
引擎声一停,巷子里的一条狗叫了。是一条大狗的叫声,闷,厚,叫一声,巷子深处三四条狗跟着叫。远的近的,大狗小狗。
韩建立站在巷子口墙根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员,二十个人,散乱的站成两排,每个人的脸都是半明半暗,月光只照得到额头,眼睛全陷在阴影里。没人说话。
韩建立把人聚拢在一起:“我再说一次。一组马波带队,主要是后窗,二组跟我从正门突破和入院。三组秦川守在巷子两头,遇到跑出来的人直接控制,不要等命令。遇到拿家伙的,直接开枪。”
“明白。”
马波带着两个人贴着右侧的墙往里面摸。他们沿着排水沟走。
这片老居民区的排水沟是明沟,沟底积着半沟臭水,烂菜叶子和煤灰搅在一起。鞋踩在水沟边沿的水泥台上,发出一种黏腻的咯吱声。
韩建立带着剩下的人贴着巷子左边往里摸。月光照不到墙根下,墙根是一道窄窄的黑影,宽不到一尺,人贴着墙往里走,身体刚好藏在这道黑影里。
狗还在叫。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是漫无目的地叫,现在是追着人叫,叫声从巷子头挪到巷子中,跟着他们的脚步在移动。
到了陈正气家门口。
刘建国悄悄的推了推大门,两扇木门倒是有了手指宽的缝隙。
刘建国的手慢慢的往上移,指尖触到门框内侧的木棱,慢慢用力,指腹顺着木纹摸索。但是门闩分豪不动,显然是被什么卡住了。他换了个姿势,肩膀抵住门板,用身体的重量去试探那根看不见的闩。
依然不行。
刘建国摆手凑近韩建立道:“韩局,上了锁,必须翻墙了!从里面锁的,说明人在里面……”
韩建立抬了一下右手,手指并拢往前一甩。
几个小伙子靠上来,最年轻的小伙子叫王磊,刚满二十一,身材是这二十个人里最瘦小的,一米六几,体重不到一百一十斤。
他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走到人梯跟前。
两个人蹲马步,四只手掌叠在一起垫在大腿上。
王磊退后两步,和墙成四十五度角。他助跑,左脚蹬出去的一瞬间,煤渣在脚下冲出来一道浅沟,右脚踏在那两双手掌上,底下的两双手同时发力往上托。王磊双手一扒墙头,腰身一翻,人就上了墙头。
他蹲在墙头上停了大概三秒,借着月光扫了一遍院子。
院子不大不小,还是有五六十平方,靠正房墙根底下码着一堆煤球,煤球上盖着半张塑料布。
正房门关着,窗户是老式木框玻璃窗,左边那扇的玻璃裂了一条缝,用胶布贴着。
窗台上放了三个空酒瓶,厨房在院子东侧,单独一间,门开着半扇,借着月光能看到里面煤气灶上的铝锅,锅盖上压着一双筷子。
三间正房的灯都灭了。
王磊举起右手,手指张开。示意没动静。
他跳下去了。
脚落在水泥地面上。前脚掌先着地,膝盖顺势一弯,卸掉了大半落地的冲击力。
然后是林大勇。
韩建立在外面,耳朵贴着围墙上的砖缝听里头的动静。
先是一阵o@声。人已经摸到了门后面,韩建立已经听到了门闩被轻轻拨开的咔哒声。
就在这时。
砰。
门似乎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韩建立马上听到了,这是气枪。
压缩空气从枪管里喷出来的声音比制式手枪闷一些,弹丸打在木门上,那是木头被击中的声音……
韩建立马上举起手枪,所有人都下意识的躲在了墙角的阴影里。
而里面的王磊已经摸到门闩的手本能地抽了回来,子弹打在他耳朵左侧不到一尺的门板上。他听到弹丸从耳边飞过去的风声。
他本能地一侧身,肩膀贴着墙根往下一滑,顺势整个人翻到院墙底下的阴影里,脊背死死贴住墙根的砖缝。
人的脊椎贴上去,能感觉到砖缝里水泥疙瘩一块一块硌在背上的触感。
“韩局,暴露了,他娘的里面有人拿枪打我,是气枪!”
院墙外。
韩建立脑子里嗡了一下。
“受伤没有?”
“受伤了,子弹弹了过来!但问题不大!”
老高刚牺牲没几天,人还没抓到再被放倒一个,这个局长自己也就不用干了。
他来不及往下想。嘴已经张开了,不是经过思考的命令,是丹田里一股气往上顶,直接喊道:“开火反击,给我冲,掩护同志!”
墙外的三个队员马上趴在墙头上,同时开了火,王磊在里面马上快步移动到正房的墙根下面。
墙上的几人接着又是几枪,微冲的枪口喷出短促的火舌,子弹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啸叫钻进屋内。
屋内传来玻璃碎裂的炸响,紧接着是重物坠地的闷声。
三支枪不是齐射,是次第响的。砰,砰,砰……
院子里有人叫骂了一声。接着瞅准机会又打了两枪,
接着骂人的声音从正房西屋深处传出来,隔了几层墙壁和门板,听不清具体的词,但语气很分明。
墙头上又是一梭子对着西屋打过去,里面的人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力压制打懵了。
“韩局,里头的人出不来,我们也进不去!”
韩建立拿起对讲机:“孙政委,孙政委。陈正气家遇到抵抗,对方开枪了。”
对讲机里刺啦了两声。孙茂安的声音被电流切成碎片又重新拼起来。“对方开火了是吧?”
“气枪,我们已经反击了,请求支援。”“马上支援,听到没有,注意安全。”
“收到。”
韩建立把对讲机扔给旁边的刘建国,就伸手拍了拍墙。
围墙是裸砖砌的,没抹灰浆,红砖之间靠水泥勾缝,砖缝宽度不均,有的地方塞不下一个指甲盖,有的地方能塞进两根手指。
墙不算高,墙体不结实。
他伸出手掌贴在砖面上,“这堵墙,”韩建立把视线从砖缝上收回来,扫了一遍墙根下的是十几个大汉,“给我推。所有人一起推,支援里面的同志,抢占射击位!”
大家马上贴上了墙。趴在墙头上的人看王磊躲的远,示意可以推。
“听我口令,一二三!”
十几个人的肩膀同时往前一顶。压力从手掌传到砖面,从砖面传到砖缝,从砖缝传到水泥。
水泥没有裂,没动静。
墙晃了一下,晃得不大,大概往里斜了一个指头宽,阳光暴晒过的水泥,终究没那么容易碎。
“再推!”韩建立的嗓子已经发紧,“别留劲,一起使劲!”
大家一起脚蹬着地面发力。脚后跟踩进煤渣里,煤渣被压进地里,留下一个个半掌深的坑。
“一二三!”
这一次,
轰!
半扇墙有那么四五米向里面倒了下去,碎砖旋转着飞出去,砸在地面上滚出去几米。
砖灰卷着干水泥粉同时腾起来,粉末飘在空中,像一场局部沙尘暴,一下子就遮住了月光。
鼻子最先中招,有两个队员当时就呛得弯下了腰。
韩建立右手挡在面前遮烟尘,枪已经举了起来。他眯着眼透过烟尘,能看到正房了,王磊正蹲在正房的角落里。
韩建立走进院子里,正房的正门、破了玻璃的窗户、厨房,全都露了出来。
里面的气枪又响了一枪,子弹擦着韩建立的耳畔飞过。
“开火,火力压制!”
十几把枪同时开火。手枪、微冲,子弹打在正房门板上,木板被击穿的声音是噗噗噗的,三合板碎片往下掉。打在窗框上,木框炸裂,大块木条飞出来砸在院子里。
打在墙上,砖屑乱飞,墙面留下一个个弹孔,射击持续了整整几十秒。
几十秒的射击,弹匣里的子弹打了超过一半。
枪声停了。烟尘还在飘,但已经薄了很多。
大家开始散开。
秦川从侧面迂回到正房北墙根下,把身体平贴在墙上。这样屋里的人就算从窗户往外开枪,弹道也打不到他的位置。刘建国猫着腰从砖堆后绕到窗户下面,脚底下全部都是碎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