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把笔搁在本子上,抬起头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裴晓可偷的那辆临平煤矿的212吉普……"
"怎么。"
"我们把那辆车找到了。停在定丰县交通局的院子里,车门没锁,钥匙还插在点火开关上。"
我有些不解了,这个车停在了交通局,裴晓可怎么会把车停在交通局那?我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交通局?"
"对,县交通局,我这两天了解了,县交通局和公安局经常搞联合检查,查大车、查养路费。交通局和公安局两个院子相距不过三百米,平时两边经常搞合作,交通局的院子里经常来警车,大家见惯了,谁也没有多看一眼。"
我手指停在桌上,愣了两秒:“交通局没人和他认识?”
秦川自然是反应了过来,随即汇报道:“这个我还不清楚,不过从目前的排查情况看,裴晓可在那边并没有熟识的内应,他纯粹是钻了个心理盲区的空子。”我听了之后忍不住道:“这个裴晓可,聪明啊。"
不是讽刺。是真服气。他把偷来的警车停在交通局的院子里,两三百米外就是县公安局。说不定不少公安局的同志每天上班都从那条街上经过,但没有一个人多看一眼。最危险的地方,只要足够日常,就最安全。
秦川站起来:"李局长,那我走了。"
我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说道:“你把那包土特产拿走!”
秦川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和尴尬,他没再推辞,拎起那个沉甸甸的手提包,转身带上了门。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朝他摆了摆手。
秦川出了门。走廊里响起他的皮鞋声,我拉开抽屉,把红塔山塞回去。外面的云还在压着,桂花还没开,但是菊花已经开了,空气里的甜腥味已经浓起来了。
韩建立敲门的时候,我正在翻法制科报上来的王少成案审核意见。翻到第三页,伤情鉴定那一段,我放下了铅笔。
"进。"
门推开。韩建立戳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听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坏消息,不严重,但烦人。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梁大文。梁大文的警服领口敞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里面的圆领汗衫。
两个人杵在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韩建立朝梁大文抬了抬下巴:你说。
"什么事。"我把材料搁下,"一个两个跟进了阎王店似的。"
梁大文往前跨了一步,憨厚一笑:"李书记,裴晓可那个案子,我们又把陈正气提审了一遍。有新的情况。"
"说。"
"黄有财被人打枪,不是王少成干的。"
我身体往前探了一截满是震惊,这个案子的走向,已经基本清晰了,现在不是王少成干的,那真凶到底是谁?
梁大文从腋下抽出一份笔录放在桌上,是整理后的打印版本,油墨的味道有点刺鼻。
"陈正气交代,黄有财腿上那一枪,是裴晓可打的……,裴晓可是受人所托。具体是受谁所托,陈正气说他也不清楚,是裴晓可在外面接的活。但能确定,现场不是王少成。"
我盯着桌上的那份笔录:"黄有财大腿枪伤系裴晓可所为""受人所托""报酬八千元"。
把法制科的审核意见拉过来。翻开。第三页,案件审核表,承办人意见栏里写着"本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建议移送审查起诉"。下面是法制科长的签名,还有一个公章,红艳艳的,盖在白色的纸面上像一滴血。
"不可能吧。"我把笔撂下,铅笔在桌面上滚了一圈,"法制科都审核完了,证据链闭合,口供一致,马上就要移送检察院了,王少成个人都已经承认了,现在怎么突然又冒出来个陈正气和裴晓可?"
韩建立这时候才开口。他用手背揉了揉鼻子,有着那种心里有事不知道怎么说的习惯动作。
"李书记!王少成那边,可能是刑讯逼供。"
刑讯逼供。
这四个字我听起来,分量比外面压着的乌云还重。
我往后一靠,椅子发出一声闷响。脑子里三件事同时翻了起来。
第一件事,王镇江。他是原南建筑的老板、唐瑞林市长颇为器重的老乡。五大工程里面,原南建筑虽然被取消了围标资格,但市政公园硬是从王满江手里撬了过来,唐瑞林亲自压的盘。
第二件事是想到了刘洪峰!他分管刑侦,是唐瑞林一手提拔,刘洪峰对王镇江一直态度暧昧,表面上公事公办,实际上在案子的定性、办案人员的安排、审讯的时间节点上都卡得死死的。刘洪峰跟唐市长走得近,这不是秘密。
第三件事就是刘洪峰会对王少成这个自己人下重手?
不对。如果王少成真的是屈打成招,那刘洪峰图什么?
"这件事。"我把桌面上的材料重新拢到一起,手指弹了弹纸的边缘,"先不要声张。"
韩建立和梁大文对了一下眼神。
"先把陈正气交代的内容跟黄有财案件的时间线对照清楚,尤其是案发那天,裴晓可在什么地方、陈正气在什么地方。他们'受人所托',受谁的托,这个人才是关键。"
我拿出法制科的王少成案审核意见。第三页,我在"审批意见"一栏里写的那行字还在:"事实不清、证据不足,退补侦查。"
"你们看。"
韩建立接过去翻了几页。眉头越缠越紧。
"这个王少成,确实是有动机的。他爹王镇江跟明光公司的黄有财在建设领域是竞争关系,明光集团和原南建筑争的几个工程也都动过拳脚。他在笔录里也把一切都认了。"
他把材料合上,手搁在封面上。
"但是,既然陈正气站起来说是自己干的,那这个供词就站不住了,你们说的对啊,有很大的可能是刑讯逼供,不然的话不是他,他为什么认?"
虽然我始终是没想清楚这里面的原因是什么,但是直觉告诉我,刘洪峰这么干,绝不仅仅是为了办一个案子。
"老韩。"
"嗯。"
"王少成在笔录里供述的作案细节很完整。这不是一个普通人能做到的。如果是屈打成招,那这份口供就是被人教过的。不是随便打一顿就能交代出这么多细节。"
我转过身,手指点着桌上的法制科审核意见。
"所以,如果真的是错案,那就不是一个人的问题,老韩,你们把这个案子办一下!”
韩建立赶忙拒绝:“唉,领导啊,不是我们不敢接这个烫手山芋,是这个案子本身是刑警支队在办,刘洪峰局长那边盯着呢。我们重案支队要是现在插手,多少会落人口实,说我们越权干涉。”
梁大文也补充道:“是啊,李局。我们贸然介入,也容易打草惊蛇!”
两个人的这个态度,虽然有些畏难情绪,但也确实道出了其中的利害。我也不在强求:“好吧,我来安排人核实这方面的内容,你们继续从陈正气和刘英口中找到一些线索,这个裴晓可死的太突然了,很多线索都没有来及深究,你们尽量从陈正气和刘英的供述里,抠出裴晓可案更多的隐情。”
韩建立把材料还给我。手在收回去的半路上停了一下。
"李局,那黄有财……"
"悬赏,发寻人启事,悬赏也要跟上。发动群众力量,黄有财这个人只要还活着,就一定有人见过他。"
"我印象中之前是五千块钱,您看多少悬赏合适?"
接着又补充道:“李局长,不过我丑话说在前面,我们分局可是没钱,您知道的我们光明区公安分局的经费很不宽敞,加多少钱,还得依靠咱们市局!”
我马上回应:“建立同志,站位不够啊,你不仅是光明区分局的局长,更是市局的副局长,怎么老想着从市局这个大盘子里抠,还是得从咱们自己这儿想办法。”
韩建立一副苦瓜相,直道:“李局长,前段时间给吴小翠的五万,是我们区局解决的,区里面财政可是一个大子儿都没给拨,现在再让分局出钱,我看,只有让梁大文去埋他的酱猪蹄去了!”
梁大文摸着头道:“李局,分局确实经费紧张,这笔钱拿出来,下个月的办公经费就得断顿,连打印纸都买不起了。”我叹了口气,目光扫过这间略显陈旧的办公室。
不过现在市局的办案经费也非常紧张,这次抓捕裴晓可,调动了一千多人,花销巨大,这些钱地方政府虽然能够支持一部分,但是必要的办公费用,还是从局里面再走。
我想了想道:“黄有财的金额暂时提升到2万块钱吧,这笔钱不少了!”
梁大文倒是颇为乐观的道:“李局长,这个事牵扯到建筑公司,这些老板都是财大气粗的,他们不得掏点血汗钱?”
我明白梁大文的意思,这个案子的最后,必然是要牵扯出一串利益链,甚至可能挖出几个“大人物”。到时候,查处一些非法收入,是完全可能的。
韩建立的眼皮还是跳了一下。九四年,两万块钱够一户人家在东原盖一层新房子了。
"还有,李局长,那个举报裴晓可的姓周的商铺老板,他也找到了我们光明区分局!说是悬赏的事情……"
我倒是忘了还有这笔钱了,既然人家立了功,就不能让人寒心,不然以后的话,在想发动群众,群众的积极性就没了:“多少钱来者?”
"五万!"
"给!人家提供的线索起了关键作用,没有他主动报案,裴晓可说不定还在满地跑。该给的就要给,不要让人家等。你去找你们区上,我给令狐打电话!”
韩建立没想到这笔钱直接要区财政上上出,有些意外地看了我一眼。毕竟区财政也不宽裕,这笔钱不是小数目。
我看着韩建立道:“裴晓可是光明区开除的,人也是光明区的人,咱们公安局把人枪毙了,出了大力了,不能钱也让我们掏,区里有治安维稳的责任,这笔钱他们出得理所应当。”
韩建立知道我要打电话,也就没再多。韩建立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对勾。
"对了。裴晓可的媳妇……"
"还没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