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徐小燕上门来求情,说话又如此的咄咄逼人,这已经让我心里十分不爽,就算是来找关系打招呼,也应该问清楚是个什么事在斟酌要不要开口。
处理粟敏不仅仅是因为她个人行为失当,更是因为这件事在社会上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如果人人都能靠人情关系逃脱惩罚,那规章制度就成了一纸空文,秦川在定丰县这个公安局长,也别想立足。所以,无论谁来求情,这个事都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我甚至怀疑徐小燕是不是被人利用了,她根本不清楚粟敏到底干了什么。就贸然跑来当这个说客。粟敏的事,已经不是简单的违纪,徐小燕要是聪明,就该赶紧抽身,别把自己也搭进去。
看着徐小燕还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我暗暗的道:“徐小燕如果还是不知道进退,到最后很有可能就会影响登峰副市长了。”
我还是决定好好茶招待着,劝说几句:"徐姐,粟敏同志一句疏忽了,就导致咱们市公安局的重大部署落了空。协查通报没收到,武装值守没部署,定丰县信用社十七万三千块钱被人持枪抢走,一个职员到现在腿里还卡着子弹。裴晓可是被击毙了,但近三十万赃款到现在没追回来。"
我挤出一丝笑意:“徐姐,我们可是协调调动了接近两千人层层设防,可就是因为粟敏这么一疏忽,整个行动功亏一篑。你说,这样的责任,谁担得起?我要是轻轻放过,怎么对得起那些拼命的兄弟,怎么对得起那个至今还躺在医院里的信用社的同志嘛,这个可不是面子不面子的问题,这是原则问题。”
徐姐显然没有想到我的问题会如此的咄咄逼人,她朝着晓阳递了个颜色,然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软了几分:“晓阳,你看朝阳同志,较真了,这是较真了。较真怎么还跟姐急眼了呢?我这不是不了解情况嘛,就想着大家都是熟人,能通融就通融一下。”她放下茶杯,脸上的笑意有些勉强,“你们两口子啊,还年轻,其实我说实话,这种事情真不是多大的事。公家的事嘛,公家的事就是再大也是小事,没人记好,个人的人再小,也是大事,大家心里都有一本账。你为公家得罪了人,到头来吃亏的还是自己。”
“徐姐,这话我不同意。”我打断她,显然很不理解,一位常务副市长的夫人,说起话来竟如此市侩,把公事和私情混为一谈。公家的事再小,那也是千家万户的事;个人的事再大,那也是一个人的事。
心里虽然很是不爽,但是还不好撕破了脸,市审计局之前的审计,马上就要出结果了,作为常务副市长,登峰副市长在中间起着关键作用。我要是现在跟徐姐撕破脸,审计那边万一出什么岔子,那协调的成本就太高了。我压下火气,端起茶壶给她续了水,语气尽量平和:“徐姐,您说的道理我懂,但公家的事再小,落到群众头上就是天大的事,现在来看每条线索,每个环节。粟敏在机要室脱岗把门一关,整个链条在她这里断了。如果不追究,那些躺在医院里的受害人,你让他们找谁说理去?"
徐小燕的脸色微微变了。嘴角那层笑彻底褪干净了。她把目光转向晓阳,声音软下来,手搭在晓阳的手腕上轻轻摇了摇。
"晓阳啊,你说的,帮姐劝劝朝阳。咱们可是这么多年,从来没跟你们开过口。就这一次。粟敏也不是什么坏人,就是个干工作的女同志。拖家带口的,咱们当女人的不能为难女人。"
我心里暗道,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逻辑。把原则当筹码,拿人情做交易,还扯上性别共情的大旗。
晓阳轻轻把手从徐小燕的手里抽了出来,声音很轻:"徐姐,朝阳在这个位置上,您要理解。周宁海书记也很关心这个案子,每周都要听汇报。不是朝阳不给面子,是书记盯得很紧。要是他今天松了这个口,回头周书记叫他过去,他不好交代?"
我站起来去倒水。热水从壶嘴里淌进玻璃杯,杯壁上起了一层白雾,水汽在灯光下往上蒸腾。
"徐姐,这个是县纪委在调查。调查程序已经启动了,我没办法叫停。周书记盯着的,唐市长也问过。"
徐小燕看着我道:“好了,朝阳,多大点事,又是书记又是市长的,看来你这顶帽子扣得可真够大的。既然啊你都给市长汇报了,我这边也只有去找书记了!”
把话撂在这儿,她不再看我,而是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裙摆,直接站起来,然后看着晓阳还是笑了笑地撇了撇嘴,那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被驳了面子的怨气:“晓阳,那既然这样,给你们添麻烦了。”
晓阳把人送到楼下,过了好几分钟才回来。她把门关上,两只手在胸前交叉,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这下好了,把徐姐彻底得罪了。不过啊,这个徐姐,说的话也太不中听了,怎么不考虑实际情况,什么亲戚啊,这话张口就说!”
晓阳撑起身子走到沙发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把杯子捧在手里。杯里的热水烫着她的手心,她也没放下。
"朝阳,你发觉没有?"
她侧过头看着我。
"你看现在查来查去,出事的都是领导的亲戚。马正贵那边是徐姐,曲建平这边也是徐姐,多少事情了,到了最后,都是领导的亲属了。"
"是啊。"我把遥控器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撂在沙发上,"想不通为什么干这些事的都是领导亲属。"
"其实也不难想明白。"晓阳坐在上沙发上,把腿盘起来,"就是仗着领导的关系,他们才敢肆无忌惮。平头老百姓,哪个有这么大胆子?仗势欺人,仗的就是势。所以查到最后,肯定后面有领导。"
我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根日光灯管。灯管把天花板刷成一片惨白,有一只飞蛾在灯管旁边扑腾着翅膀。
晓阳说的没错。定丰县的事,表面上是一个机要室主任脱岗没看电传,实际上拔出萝卜带出泥。粟敏是曲建平的人,曲建平是徐小燕的人,徐小燕是臧登峰的媳妇。这层裙带关系一层压一层,动一个粟敏就动到了臧登峰的利益网。
"晓阳,你上次说的话,我想过了。"
"哪句?"
"说我们在东原不适合当公安局长的那句。"
晓阳把杯子搁在茶几上,她转过来面对着我。
"我是认真的。你自己算算。王满江那边先不说,王镇江是唐瑞林的老乡,马正贵通过徐小燕搭上了臧登峰,赖三响是赖传鹏的本家。你把这些人全得罪了,老一辈退下来了,可能东原确实不适合。"
晓阳考虑的确实是长远问题,但在这张盘根错节的关系网里,退一步未必海阔天空,而且所在的这个位置,也不容退却!
徐小燕走出市政府家属院那栋楼,脚下的高跟鞋走的越来越急。
走到主干道上,一招手那辆黑色的皇冠车便滑了过来,无声无息地停在她面前。
司机停稳之后,马上下车给她拉开车门,她弯腰坐进去,包搁在膝盖上,腰靠在椅背上。
车子发动,发动机的震动从底盘传上来,嗡嗡地响着。她拿出大哥大,在手掌里翻了个身,拨出曲建平的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建平。"
"妹妹,怎么样了?"曲建平的声音有些急切了,县纪委基本上已经完成了对粟敏的外围调查,曲建平很清楚,外围调查完成之后,很快就会和当事人见面。
如果不找关系疏通一下,粟敏必然难逃其咎。“建平,我刚才去找了李朝阳,这回是真碰了钉子。"
徐小燕的声音里夹着叹气,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那小子油盐不进。我好话说尽,没用。人家搬出了周宁海唐瑞林,说市里一把手盯着这个案子,他不敢松口。"
曲建平没有想到是这个结局,这些年徐小燕在东原官场无往不利,方方面面都给她让路。
可这次,曲建平觉得方向变了,风向变了。这种变,他不是第一天才感受到,自从臧登峰竞争市长失利后,东原的官场风向就悄悄变了。
曲建平不甘心的道"登峰呢,让登峰出面。"
"登峰出面?"徐小燕知道这事是没有把握的,臧登峰虽然比在担任计委主任的时候权势更盛,但在这节骨眼上,让他去为一个小小的机要室主任折腰,无异于自降身价,甚至可能成为政敌攻击的口实:"登峰是常务副市长,你让他去找一个公安局长给你下属说情?建平,你糊涂了,这种事登峰本来就很反感。我看现在查粟敏不是公安局一个人的事,怎么我和安军聊了之后,他说你们县纪委态度也很坚决,你怎么搞的,四处冒火。"
曲建平也已经从县里几个干部口中知道了县里的情况,县纪委的人确实是铁了心要办成铁案,这其中必然是有人推波助澜,想借机把水搅浑,能有这个能量的人,恐怕只有县长赖传鹏。“赖传鹏这是想借刀杀人,既撇清自己,又向新贵表忠心。
"小燕,不是粟敏一个人的事啊。"
他带着无奈和感慨:"是有人觉得登峰不行了,现在都投靠了唐瑞林。我这几天晚上看东原新闻,登峰这个常务副市长,连在电视上露个面都没有。"
徐小燕的手指停在膝盖上,停了好一会。但是她心里清楚,这其实不完全是这样,市委书记周宁海还是颇为器重臧登峰的,只是臧登峰在刻意保持低调,避免在这个敏感时期成为众矢之的。
她太了解臧登峰了,到了这个位置上,很爱惜自己的羽毛。
汽车开进了计委家属院,这计委家属院虽然也是七十年代的老房子,但计委是实权部门,分到的房子地段好、质量硬,在这座小城里,向来是让人高看一眼的高档家属院。
车灯刺破夜色,将斑驳的树影投射在灰投射在灰白的外墙上,徐小燕下了车之后,走到家属院外面的小广场,继续打着电话道:“建平,你去敲打一下县长赖传鹏,让他搞清楚,想在定丰县进步,徐家不说话,他赖传鹏准备卷铺盖走人!。"
换做以前,曲建平是新这话的,徐家的老爷子干了十五年的县长和书记,在定丰县根基深厚,谁敢不给他几分薄面?
但是现在,风向早就变了。徐家那块金字招牌,在眼里,恐怕早已成了过时的旧历。
挂断电话之后,曲建平把大哥大丢在沙发上,暗暗骂了一句。
他转过头来看粟敏。粟敏已经洗了澡正在擦头,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睡衣上,更显几分楚楚可怜的柔弱。
她已经听到了电话,默默的坐到了沙发上,两只手圈着膝盖,膝盖顶在胸口上。她没问是谁打的电话,那是徐小燕的声音,隔着话筒她也能听出来。她也没问谈了什么,只是盯着大哥大眼神发直。
"小燕那边没办成。"
曲建平拿起茶几上的打火机,大拇指按下去,火苗跳起来,又甩灭了。再按,再甩。按了三次,灭了三次。他把打火机拍在茶几上,手指叩了叩玻璃面。
"必须把这个秦川收拾了。"
粟敏把嘴唇咬出了两道浅浅的牙印。
"你真要我去找他闹?"
"不是闹。"曲建平的声音不急不慢"是撕破他的脸。搞臭他,让他身败名裂。"
"怎么个搞法?还是说他非礼我?"
曲建平的手指在茶几上叩了两下,抬眼看着她。
"这个事只要出了,他就百口莫辩。哪怕最后查无实据,这盆脏水也够他喝一壶的。到时候,你直接去找赖传鹏,到时候我在出面!”
粟敏抬起眼睛来。
"我还是有些害怕,多丢人啊!"
"怕什么,你就喊。往走廊上喊。喊他非礼你……。"
粟敏把嘴唇抿成一条线,然后嘴角动了一下"那我的名声不要了?"
曲建平一把抱住了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沉而充满蛊惑:“他们不要,我要!”
两人一番温存,空气里那股暧昧的甜腻渐渐散去,又冲了一个澡。
"等把这个秦川弄走了,"曲建平的声音放软,手搭上她的后腰轻轻搂了一下,"到时候我去司法局打个招呼,你到司法局,级别不动,待遇不降,比在机要室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