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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曲建平狂妄自大,唐瑞林提级办理

粟敏眼里的犹豫像晨雾般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她轻轻点了点头,将脸埋进曲建平的怀里,嗅着他身上熟悉的烟草味,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九月二十三日,早上八点不到,定丰县三河镇唐家村的公鸡刚刚叫了三次,唐家的祖坟前就开始热闹了。

唢呐声嘶力竭地吹着,锣鼓点也敲得震天响,几声爆竹炸开,腾起一股呛人的青烟。

在这片刚收过玉米的荒地上,上百口子唐家的老少爷们正围着祖坟忙活起来,按照定丰县的习俗,已经开始翻建祖坟,几个壮汉要把前头那几块青石板撬起来,重新垒个气派的碑座。

祖坟旁边搭了一个简易的帆布棚子,棚子下面摆了几张八仙桌,桌脚垫着红砖头。砖头陷在湿泥里,把桌面稳住了。桌上的供品已经摆开了。正中是一只白水燎了皮的全鸡,旁边放了一方红烧五花肉,肥肉在晨光里泛着油亮油亮的光。几只点了红点的白面馒头在碟子里摞成了小山。一壶黄酒和三只白瓷小酒杯在桌沿排成一排,酒杯里各斟了半杯酒,酒面上浮着细小的气泡。

唐家的老少爷们到了三四百口,但比人群更为壮观的是停在坟前的一长列的黑色轿车。

打头的警车闪着刺眼的红蓝警灯,颇为扎眼。

族中的叔公坐在棚子里最靠祖坟的位置,手里拄着一根黑漆拐杖,拐杖头那颗寿桃雕得鼓鼓囊囊的,漆皮磨掉了大半。老人家脸上的皮肤像一张风干了的橘子皮,眼窝深陷进去,眼珠子在里面慢慢地转。

他旁边坐着唐瑞林正和几个唐家的长辈谈笑风生。

唐瑞林今天没有穿西装,而是换了一身朴素的中山装。

他脚上是一双黑布鞋,鞋底的边沿沾了一圈黄泥。

许红梅坐在棚子内侧的一把木椅上,怀里抱着刚满百天的儿子。

孩子裹在一床红绸小被里,被面上绣着一只老虎头。唐卫国站在许红梅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奶瓶。

香烟缭绕,鞭炮铺了一地。

看事的先生来招呼了几句,吉时已到,叔公从椅子上颤巍巍地站起来,膝盖咯噔响了一声,唐瑞林赶忙半步上前搀住他的胳膊。叔公的手背像一张揉皱了的牛皮纸,青筋一根一根从薄薄的皮下面鼓出来。

他拄着拐杖往前挪了两步,站在祖坟前面,浑浊的眼珠子久久地盯着那片刚翻过的新土。土是前天专门请人翻的,把原先长在坟头的野草全拔了,填了三车新黄土,用铁锹拍得平平整整。

"瑞林,你是咱唐家头一个当到市长的。"

叔公带着感慨道:"你父亲啊命薄,走得早。要是活到今天,能看见这一步,不知道有多高兴。"

唐瑞林看着一圈老少爷们都望着自己,眼神里满是光宗耀祖的期待。

唐瑞林来到坟前,站在父亲的坟前,眼睛还是红了一下。

"叔公拍了拍他的手背,宽慰了几句,鼓乐队是唐瑞林专门从市里请来的,七八个人,敲锣的打鼓的吹唢呐的,清一色的黑裤子白汗衫。

唢呐声一响,尖厉地穿过田野,惊得远处打谷场上几条黄狗同时叫了起来。

鞭炮随即又炸开,噼里啪啦的声响持续了将近五分钟。青灰色的硝烟从地上翻涌起来,混着泥土和秸秆烧焦的味道,把整个坟地罩得严严实实。

唐瑞林在硝烟里走上前。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抬第二只脚。他在叔公面前弯下腰,双手接过三炷高香。香火头在清晨的冷风里明明灭灭,每一次暗下去又烧起来的时候,都飘出一缕细细的青烟。他双手捧香,举过头顶,弯腰,鞠躬。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把香插进香炉里。三炷香插得很直,青烟笔直地升向灰白的天边。

行礼毕,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从肃穆转成了某种说不清是满足还是感慨的味道。

唐瑞林走到了坟前,拉开了与众人的距离,小声嘀咕道:"今天两件事。第一件,给列祖列宗添土修坟。第二件,我唐瑞林老来得子。虽然是过继在卫国的名下,但终究是唐家的血脉。今天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当着各位叔伯兄弟的面,这孩子也算是认祖归宗了。"

坟地外面停了十多辆车。县长赖传鹏是天蒙蒙亮就到了,王镇江作为原南建筑公司的老总,是祖坟工程的建设方,正在和赖传鹏一起抽烟。

刘洪峰亲自开了一辆公安牌照的桑塔纳开道,他穿着一身警服站王镇江旁边,两人谁也没有提王少成的事。

离祖坟不远不近的位置,市政府办主任马定凯也到了,手里拎着一个红绸包裹的礼盒,交给唐瑞林的秘书,然后退到人群最后面,双手背在身后,看了看许红梅怀中的孩子,然后马上把目光挪到了唐瑞林身上。

许红梅把孩子往怀里揽了揽,低头拿奶瓶塞进孩子嘴里。孩子含着奶嘴使劲嘬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她抬起手轻轻挠了挠孩子的下巴,孩子松了嘴,冲她咧了一下嘴角,她举起孩子朝着马定凯的方向举了举,又在额头上亲了一下。

唐瑞林说过这孩子像她。

但许红梅是女人,女人看孩子比男人细致得多。孩子出生到现在一百天了,脸圆了又瘦了,皮肤白了又红了,每一个变化都心里明白。

这些天她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觉得不对劲。额头不像唐瑞林。下巴不像唐瑞林。眉眼呢?

眉眼有点像。

但是那眼神里的感觉,分明带着另一个人的影子。

许红梅把孩子的脸贴在自己怀里,不敢再往下想了。

仪式搞了两个小时,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唐瑞林从坟前走下来。他先和赖传鹏握了手,又和王镇江握了手,再和刘洪峰和四大班子里几个凑上来的县里干部都握了手。

他走路的架势和平时在市长办公室里不一样。是一种带着庄重和松弛混杂感的步伐,像一个远游的浪子终于回了家,在家里堂屋里踱步的姿态。

赖传鹏整了整领带,往前迈了一步,抬起头来,还是颇为郑重的看了眼刘洪峰。和七八个县里的干部道"市长,祖坟是大事。我们作为定丰的干部,很荣幸啊咱们定丰出了您这样一位父母官。我们啊也得给先人上一炷香,表个心意。"

唐瑞林笑着摆手。

"心意领了,心意领了。"

但他没有真的拦,手在半空张了张,挡的是空气。赖传鹏几人走过去,弯下腰从香案上取了三炷香,用烛火点燃。香火头烧起来的时候他顺手带了一下,把明火吹灭只留红点。

香火是绝对不能用嘴吹灭,这点忌讳,赖传鹏自然懂。

一众干部走到祖坟前面,双手举香举过头顶,弯腰三鞠躬。

县里的干部一带头,其他干部也争先恐后地涌上前去。马定凯、刘洪峰和政府办的几个人全都依次上前举了香。一时间唐家祖坟前面全是弯腰鞠躬的人,烟灰飘洒,场面排场。

唐瑞林站在香炉旁边看着这群人,一个个从自己父亲的坟前低腰走过。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从定丰农村的一个农家子弟走到东原市长这个位置,个中滋味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但他现在最在意的不是官位。

官位总有卸下来的一天,他真正在意的是祖坟的香火。只要坟里的香不断,唐家就还在。

和几个干部说了些客套话之后,他转身走到凉棚下面,许红梅正把孩子抱在怀里轻轻地拍着背,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曲子。外面田里的风吹来,把她鬓角的头发吹起了一缕。

唐瑞林看着孩子,然后低声对着许红梅道:"你也去拜一拜。"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许红梅低头看着襁褓中那张小小的脸,嘴角翘了翘,噘着嘴小声道:"儿子是有了。等他长大了,你早退下来了。"

唐瑞林也不生气,淡淡的看了看在场的人:"放心,你来上班就是,你和儿子,我都安排好了。不管是易满达那边的光祝故窃瞎镜纳猓忝悄缸恿┱獗沧映院炔怀睢n掖鹩α四愕摹"

许红梅没说话。她把目光从孩子脸上移开,投向车窗外面那片被砍得整整齐齐的玉米地。秸秆茬子一根一根立在田埂上,像一支沉默的兵阵,一直铺到地平线尽头。

中午,赖传鹏在县委招待所设宴,大堂里的几十桌都是唐家的老少爷们。

最大的那个包间,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定丰县地图,桌上的玻璃转盘是新换的,光可鉴人。圆桌上铺了白色桌布,摆了十几道菜。红烧黄河鲤鱼、清炖甲鱼在、葱烧海参……

唐瑞林带着赖传鹏在大堂里喝了一圈回来,唐卫国和马定凯两人拿着酒瓶跟在身后,由县长陪着敬酒,又在招待所里搞了一场家族的内部聚会,这让唐瑞林比当了书记还要满足几分。

唐瑞林坐主位。左手边是赖传鹏,右手边是王镇江。

许红梅抱着孩子坐在唐卫国旁边。刘洪峰坐在许红梅斜对面,马定凯坐在赖传鹏下手。

赖传鹏刚才已经喝了不少,唐家的老少爷们,不少都要和县长碰个杯,少说也灌下去了一斤多酒。

赖传鹏匆匆扒了两口之后,举起酒杯道:"今天啊是唐家的大喜日子。市长在百忙之中不忘为祖坟添土,我代表定丰县委县政府,祝贺唐市长。祖坟新土,人丁兴旺,家风永传。"

众人举杯。杯子里的白酒在灯光下晃着,赖传鹏一口干了,把空杯翻过来给唐瑞林看了一眼,杯子底朝上,滴酒没剩。

唐瑞林端着酒杯冲赖传鹏点了点头,送到嘴边抿了一小口,然后把杯子搁下。杯里的酒几乎没动。

众人一番客套之后,唐瑞林主动问道:

"曲建平停职之后,后续查得怎么样了?"

他问得很随意,筷子夹了一片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李市长已经来定丰调研过了,会议开得很充分。县纪委已经启动了程序,追究粟敏当事人的责任,下一步也会免除曲建平的公安局长,但是市长,实不相瞒,有阻力啊!"

唐瑞林把筷子放下来,筷头在桌面上轻轻戳了一下,很是不满的道:"传鹏啊,怎么?只免除公安局长?看来你们还是心慈手软了。"

他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角,把纸巾对折了一下,搁在盘子边上。

"怎么不追究曲建平的领导责任?"

赖传鹏尴尬道:"不是不想,是县里动不了人家,人家已经放了话了,能动他的干部,在定丰县没有!也对,他是市管干部,我们县里只能管到县管干部这一层。”

唐瑞林满心不悦,冷脸说道:“如果不是定丰人,这话我是不相信的,但是我是定丰人,对这个同志的狂妄,也是早有耳闻的,他既然敢在定丰的地界上这么横,那就别怪我不讲同乡的情面。传鹏,你回去给纪委递个话,就说我唐瑞林说的,这件事我要让市监察局直接介入,提级办理,无论是谁,都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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