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瑞林的眉头皱了皱。
"登峰去考察项目,之前也没有给你通气啊?"
"人家现在是财政口的实权人物。哪还把我这个分管市建工程的副市长放在眼里。还有那个孔双银,跟着登峰副市长鞍前马后汇报,好不威风。"
唐瑞林原本以为臧登峰只是过问了下账目,没想到这样哈呼也不打,就去了看工程进度,这确实是有些越界了。
唐瑞林暗暗揣摩,臧登峰这步棋,看似越位,真实目的不得让人去联想他是不是想借工程进度的由头,来拿捏原南建筑公司。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就不单是工作分歧,而是冲着人来的。他这是想借题发挥,好在曲建平的事情上做文章。
唐瑞林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眼神变得深邃,他清楚原南建筑公司为什么推不动了,不过是因为原南建筑只想挣快钱,却不愿承担垫资的压力与风险,就把工程层层转包。
唐瑞林心里清楚,祖坟一修这笔账就不好再算了。
但是还是公事公办的语气问道:“既然登峰这么关心工程进度,那原南建筑承建的那个市政公园,进度到底怎么样了?是不是真像外面传的那样,推不动?"
"这个嘛,"易满达苦笑了一下,"原南建筑的资质和实力摆在那儿。他们确实吃不下这么大的工程,分包嘛也是行规,往下派活,也得找合适的队伍。这个空窗期,多少有些耽搁。"
"分包?"唐瑞林的声音高了一度,"分包不是要增加成本吗?还要盘剥一层利润。王镇江那边到底能不能干?不能干就坚决换人。"
易满达心里一惊暗暗骂道:“这老狐狸,现在还在装清高,当初是谁一再催促项目转让!”
但易满达还不由衷的劝说道:“王镇江那边还是有实力的,只要队伍到位,赶工期不成问题,毕竟公园不像是其他市政项目,涉及面广,协调难度大,只要资金链不断,慢一点也能赶上进度!”
唐瑞林没急着表态,他沉思片刻之后,就道:"登峰这个做法也有积极的一面。"他的声音慢下来,反复权衡之后道,"工程不讲进度不行,没有监督也不对。但他这个方式欠妥。你打个招呼嘛,都是班子成员,何必搞突然袭击?"
"市长说得对。"易满达顺着话头往下接。
"这样。"唐瑞林靠进沙发里,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打着拍子,"你让登峰先缓一缓,给原南建筑时限。就说是我说的。一个月也行,两个月也行,但不能无限期拖。"
易满达等的就是这句"就说是我说的"。他不动声色地应道:“明白,我这就去办。”
唐瑞林又道:"不过你也想想,我们还是要正向激励为主。干得快的,提高结算比例嘛。企业积极性自然就上来了。老是找问题,不找办法,那叫什么领导?"
唐瑞林把话题转到了管理理念上。他讲了十来分钟,从"激励比约束更有效"讲到"管理是艺术而不是技术",讲到最后,他甚至用了一个比喻:"做菜的时候少放盐可以再加,放多了就回不来了。管工程也是一样,资金卡死了再放水,企业就没积极性了。激励在先,管控在后,这才叫领导。"
易满达在沙发上听着,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在骂。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要照顾王镇江。钱都到手了,还要给王镇江追加红利。
但这话他不能说出来。
他只说了一句:"市长讲得有高度。我回去落实。"
唐瑞林把他送到门口的时候,又补充了几句:"满达,你这个分管城建的副市长,眼光要长远一点。五大工程是本届班子的政治答卷啊,写得好不好,全市人民都在看着。既要保证进度的效率,又要节约财政的每一分钱,这个度怎么把握,责任在你。"
"是,是。市长放心。"
易满达到了走廊上,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他快步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对着窗户的倒影骂了一句。然后拿出包里的收录机,按下了播放键。磁带转动的沙沙声在办公室里响起,倒是录的清清楚楚,只是天堂瑞林这个市长,也是越来越虚伪了,谈的话句句冠冕堂皇,怎么解读都有一番道理。
他冷笑一声,将磁带倒回开头,然后取了出来,拿出钢笔在磁带盒上写下几个字,随后将其塞进保险柜里。
"一个市长一个常务,你俩面对面八米的距离,自己不去沟通,拿我这个副市长当传话筒。"
他站在窗前,点了一支烟,看着楼下大院里的车来车往。
财政局的人说过一句话:财政的钱不是白给的,每一笔都有它的代价。
修了坟头的是唐瑞林。得罪人的却是他易满达。
去和臧登峰协调,他觉得自己这副传声筒的嘴脸,实在有些挂不住。
他把烟摁灭在窗台上,拿起电话打给了王镇江:"镇江,你把市政公园那边的施工队伍按规范组织进场,不要再拖了。这个月底,臧登峰会来看进度。他要看到工人、机器、混凝土,在不上人钱就追回来了。"
电话那头,王镇江的声音笑嘻嘻的:"满达市长你放心,我这边队伍已经到齐了,马上就要准备进场了。"
挂了电话,易满达把大哥大往桌上一丢。
大哥大在桌面上滑了一下,撞在笔筒上才停住,对于这种嬉皮笑脸的做派,易满达心里清楚得很。
那笑容背后藏着的,是吃定了市政府不敢动真格收回资金。
而在市公安局培训中心,时间已经来到了深夜十一点。
审讯室的白炽灯亮得有些刺眼,将粟敏脸上每一丝疲惫和倔强都照得无所遁形。
粟敏已经在审讯室坐了近十个小时。
整个人的屁股坐的发麻,脊椎骨像是被抽走了支撑的钢条,只剩下一具被疼痛和疲惫掏空的身体。她只能死死咬住下唇,用那点仅存的清醒去对抗生理上的恶心。
监察局的邱主任已经有些熬不住了,下午已经换了拨人,剩下的时间,就交给梁大文了。
梁大文推门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浓茶,热气在冷白的灯光下袅袅升起。
梁大文什么也没问,她什么都没说。
粟敏就是不说话,不回答任何问题。从头到尾就是那一句:"我没有诬告。"
梁大文已经到隔壁的小会议室里歇了两轮。
他又喝了半杯水,然后把杯子往桌上一搁。
这次他没有坐到粟敏对面,他站在粟敏侧面,手插在腰间,低头看着这个已经疲劳到极点的女人。
"粟敏,我看你是不想体面了。"
粟敏没有回应。
梁大文打了个哈欠,一挥手示意旁边的同志把门关上,然后拉了两把椅子,一屁股坐进椅子里,弯腰,解鞋带。
第一下拽鞋带的时候,粟敏没反应过来。直到看见梁大文慢条斯理地脱下第二只鞋,那股陈年发酵般的酸腐味道才像无形的生化武器,瞬间在狭小的审讯室里炸开。
她把头侧过去,拿肩膀抵住鼻子,没用。
梁大文干脆把脚从鞋里拔出来。没脱袜子。
那股气味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粟敏的鼻腔里瞬间被灌满了那股直冲天灵盖的酸臭味。她整个人在椅子上弹了一下,胃里翻上来一股酸水,喉咙里发出一声干呕。
她也不是新来的人。梁大文的脚,全系统有名。但她没见过,不,没闻过。这玩意儿不是传说,是活生生的化学武器。
那股味不是单纯的臭,像是什么东西在密封的容器里泡了三年又突然打开一般。
空气变成了粘稠的液体,每一次呼吸都用刀片刮着她的鼻腔和气管。
梁大文慢悠悠地把两只脚伸直,翘在桌子边上。脚趾在袜子里动了两下,什么也不问了,就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把脚伸在粟敏的正前方,差个一二十厘米,这一双臭脚就几乎贴到了她的鼻尖。
粟敏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她的眼睛被熏得通红,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不是哭,是生理反应。她拼命把脸转开,但那股味道像长了脚一样追着她的鼻子不放。
梁大文的脚看了不止一家医院的门,皮肤科的医生也开了不少的药膏,最后才找了碘伏洗脚的法子,但是只要是一出汗,那股子陈年的酸腐便如附骨之疽,变本加厉地翻涌上来。
好在吴小翠有鼻炎,多数时间是闻不到的,再加上洗的勤快,倒也是相安无事。
十分钟。
粟敏咬了三次牙。每次咬完牙,撑不过三十秒,胃里又翻上来一浪。
二十分钟。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头上汗出了一层,手心全是滑腻的冷汗。
半小时。
梁大文换了个姿势,把左脚架在右腿上,脚底板斜对着粟敏的脸,距离不到十公分。
那股陈年的酸馊味几乎要将她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腌入味。她别过头去,强忍着恶心,就是不肯开口。
直到梁大文的呼噜声响起来的时候,粟敏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我说……我都说。"
梁大文没动,但呼噜声戛然而止。
梁大文已经摸到了规律,对于这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硬茬,讲道理没用,得用生理本能去破防。
但是也有真的意志坚定的,无论怎么熏,都咬碎了牙关不松口。
他把脚又晾了几分钟,然后才慢条斯理地穿鞋。系鞋带的时候打了两个蝴蝶结。然后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把窗子推开一条缝。
九月的夜风灌进来,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开始慢慢消散。
"说吧。"
粟敏干呕了两下,才把气顺过来。
"是冤枉的,秦川没有非礼,是我冤枉他了,我承认错误!"
梁大文没接话,只是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抖出一根叼在嘴上,他眯着眼问道:“谁让你这么干的?”
粟敏的嘴唇哆嗦着,半天之后才挤出三个字:“曲建平!”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