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建立站在定丰县燕来歌舞厅门口,抬手看了眼表,十一点四十。
警灯的红蓝光打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梁大文从里面走出来,手套上沾着灰,脸上表情说不清是兴奋还是失望。
"韩局,二楼搜完了。几个单间都查了,就走廊最里头那间,县纪委书记周树青,现场抓获。"
韩建立眉头动了一下。这个结果不在他的预判里。他来定丰是抓马正富的,不是来抓县纪委领导的。但人已经堵在被窝里了,这案子就没法含糊。
"女的呢?"
"也控制住了。两人都在房间里,女的不是燕来的职工,说是唱歌认识的。"
韩建立没接这个茬,转头对马波说:"三楼查了没有?"
"查了。"马波从楼道里走出来,手电筒还亮着,"三楼是办公区,财务室、经理室、仓库,门都锁着。现场开了两个,没人,也没有可疑物品。"
韩建立把目光从三楼窗户上收回来。一个歌舞厅,市局重案支队加防爆大队几十号人扑进来,二楼包间只抓到一对男女,三楼办公区空空荡荡。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个正常营业的娱乐场所,这个和秦川掌握的情报不一致。
但他现在顾不上琢磨这个。
马正富没有查到,此次行动就算是没有达到预期目标。韩建立沉默了几秒,对梁大文说:“把周树青和那个女的看好。”
韩建立把燕来交给梁大文善后,自己站在门口等秦川的消息。
秦川的车从街对面拐过来的时候,轮胎碾过路面的碎石子,在韩建立旁边刹停。秦川下车步子很快,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档案袋。
"韩局,色夜那边收网了。"
"说。"
"十二对。"秦川把档案袋递给旁边的民警,"现场查获的,男女分开控制,正在登记身份。二楼包间全满了,外面还有排队的。"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几本皱巴巴的册子,封皮上沾着烟灰和酒渍,纸张的边缘已经翻卷起来了。
"搜出了账本。收支明细、分成比例、小姐排班表,每一样都写得清清楚楚。还有一本黑皮的是专门记打点关系的,里面有几个本县公职人员的名字。"
韩建立接过账本,就着警灯的光翻了几页。纸上的字迹潦草,但每一笔钱的去向都标了日期和人名,有些名字后面画了勾,有些画了圈,还有些被黑笔涂掉了,但涂得不太彻底,底下的人名依稀还能辨认。
"这本东西很重要。"他把账本合上,递给旁边的民警,"装好,回去登记造册。"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燕来歌舞厅的霓虹招牌。粉红色的灯管有几根已经坏了,剩下那几根把"燕"字照得亮,把"来"字照得暗,远远看着像一只眼睛半睁半闭。
韩建立又对着梁大文道:"燕来这边,就抓了一个周树青?"
"就一个。"梁大文从裤兜里掏出烟,看了一眼韩建立的脸色,又塞了回去,"其他包间全是空的。三楼确定连个鬼影都没有。"
秦川把色夜的账本翻到一页,手指点着一行数字:"韩局,你看看这个。"
韩建立接过来。账簿上记着几个名字,时间全在最近一个月内,金额加起来十二万,用途栏写着三个字:管理费。收款方写的是振海。
"色夜给振海交管理费。"秦川把烟从嘴上摘下来,"一个卖淫的给一个公安局刑警大队长交钱,这说法倒是新鲜。"
韩建立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在"管理费"三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把账本合上。
"今晚燕来抓不到东西,不等于它没问题。"韩建立把车门拉开,"色夜的账本带回去,里头的名字一个一个对。周树青马上带回县局,通知定丰县委,同步报市纪委。"
梁大文犹豫了一下:"韩局,人是带到县局还是直接拉回市里?"
"先带回定丰县公安局。"韩建立叉着腰扭头看了梁大文一眼,"我们来定丰是查马正富的,不是来查县纪委领导的。周树青的事不是我们的重点,交给县里和市纪委去处理。市局不买他的面子,但也不会替他扛这个雷。"
梁大文听懂了。
警车后座上,周树青的手铐磕在车门的铁框上。他整个人缩在座位里,刚才和市局防暴队的人推搡了几把,防暴队的人没有惯着他,衬衫领口的扣子掉了两颗,领带歪到一边,额前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
他嘴一直没停过。
"我要见你们领导。"
押车的年轻同志没理他。
"我是县纪委书记,你们抓错人了!那个女的我不认识,是她自己进我房间的,"
年轻同志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夜风灌进来,吹得周树青打了个哆嗦。
"你们听见没有?我要见领导!我要见市委领导!"
坐在副驾驶的同志转过头来呵斥道:“周书记,省省力气。到了地方有你说话的时候。"
周树青知道只要车离开了定丰,他就彻底完了。他拼命往车窗边挤,额头抵着玻璃,一边用铐着的双手砸车门:停车!我要下车!你们这是非法拘禁!”
旁边的同志刚开始没理他,只是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一把把他摁回座椅上。
“别动!周书记,你现在还是县纪委书记,别把自己搞得太难看。”
周树青喘着粗气,肩膀被按得生疼,张口骂道:“你们他妈的……”
话还没说完,一巴掌就扇在了脸上,清脆响亮,整个车厢都静了一瞬。周树青被打得脑袋歪向一边,嘴角渗出血丝,愣了几秒才慢慢转回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动手的同志。
“你……你敢打我?”
同志警甩了甩手,语气平淡:“周书记,我提醒你,我们是市重案支队的,不是你们定丰县刑警大队的,你那一套,在我们这儿不好使。”他又补了一句,“再闹,就不是一巴掌的事了。”
警车一辆接一辆地来回穿梭,红蓝灯在夜色里拖出一道道光尾,照亮了路边紧闭的卷帘门。
赖传鹏接到通知的时候,已经过了零点。他披了件夹克就从县委大院招待所赶过来,县政府办主任宋国平小跑着跟在后面上了车。
汽车远远看见燕来门口那几辆还没来得及撤走的警车,赖传鹏皱了下眉,接着宋国平耳语了几句,脸上带着从容。
燕来歌舞厅、市公安局、韩建立亲自带队。
这几样东西撞在一起,赖传鹏脑子里翻过的不是周树青那点破事,是一笔更大的账。
金老板是燕来的法人,但燕来的大老板是谁,定丰县有点身份的人心里都有数。这间歌舞厅从开业那天起就不是金老板一个人在扛,背后站的是谁,不用明说。
韩建立和秦川、马波、梁大文几个人,手里转着对讲机。看见赖传鹏走过来,他主动迎了上去。
"赖县长,不好意思,大半夜麻烦你跑一趟。"
赖传鹏伸出手,握了一下。两个人的手掌都是干燥的,都没有用力,也没有虚晃,礼节性地碰了碰就松开了。
"韩局长亲自带队,这么大的阵仗,我这个县长不来怎么行。"赖传鹏的语气里带着笑,但眼睛已经在扫燕来门口的现场,防爆大队的人还在清点物品,几个民警正往车上搬纸箱。
"基本情况我先跟你通个气。"韩建立没有寒暄"今晚市局对定丰两家娱乐场所同时开展了突击检查。色夜歌舞厅查获涉嫌卖淫嫖娼人员二十多人,现场扣押了经营账本和部分台账。燕来歌舞厅查获一人,是县纪委的周树青同志。具体情况还在进一步核实。"
"周树青?"赖传鹏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刚才没有听清。
"是他。现场身份已经核实了。"
赖传鹏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挺直了腰板,把两只手交叉在身前,用那种在会场上给全县干部讲话的口气说道:"韩局长,这件事县委政府的态度很明确。不护短,不包庇,不搞下不为例。我马上安排人向市纪委和市委值班室汇报,明天一早就开通报会。"
这个表态,倒是十分的大气,但是韩建立听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脸上也没有胜利者的得意。
"赖县长。"韩建立叉腰道,"周树青我这边就先交给县局了。但是按照程序,市局也会同步向市纪委上报情况。这个不是针对谁,是规定。"
赖传鹏下巴点了一下。
韩建立没有再多说。他对着对讲机喊了一声"收拾完收队",和赖传鹏打了招呼后,转身就往车里走。
警笛声远去之后,整条街突然变得很安静。
宋国平凑上来想说什么,赖传鹏抬起手,制止了。
他转过身,看着秦川。
秦川一直在旁边站着,还没轮到他说话。市局的局长在跟县长通报情况,他一个县公安局临时负责人,站在这两人中间,两头都是领导。
"秦川同志。"赖传鹏的语气变了。不是刚才跟韩建立说话时那种客气,变得冷淡了起来,毫不客气的道,"今晚市局搞这么大的阵仗,一下子端了两家娱乐场所,秦川同志啊,我这个县长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吧。"
"县长,这个我给您汇报下,市局上周就发了秋冬季严打整治的方案,他们可以直接插到县区。"
"方案我看过。方案上还写了各县区重大行动,要提前向党委政府报备,市局统一协调。"
赖传鹏把两只手背到身后,往秦川面前走近了一步,"市局直接带队来定丰,防爆大队都拉来了,秦局长,你给我说说,这算不算统一行动?"
秦川没有想到赖传鹏会这么直接,更没想到赖传鹏作为县长,竟然能对市局的行动方案细节记得这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