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不愧是县长,能记住方案里的条款。县长,方案里确实写了‘统一行动需提前报备’,但市局这次是以‘异地用警、交叉执法’的名义启动的,按照省厅的秋冬季严打整治方案,异地用警可以不提前向属地党委政府通报,由市局直接指挥调度。
"县长,行动有特殊性。韩局的意思是不能走漏风声,防止"
"防止什么?"赖传鹏打断了他,满脸不悦的道,"防止我这个县长走漏风声?秦川同志,你这顶帽子给我扣得可不轻。"
宋国平一看这架势,赶紧插进来打圆场。他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秦川,又给赖传鹏递了一根。两个人都没接。宋国平也不尴尬,把烟架在自己耳朵上,笑着说:"县长,您消消气。秦局长也是奉命行事,市局的行动方案他们县公安局只是配合。再说了,周树青这个事闹出来,也确实怪不得我们。"
宋国平这句"好在也只抓了这么一个人"说得轻巧。
赖传鹏冷哼一声,把目光从秦川脸上移开,转向燕来歌舞厅的霓虹招牌,"县纪委书记嫖娼被抓,还是在全市严打的节第一天。这个笑话够全市干部笑一年的。周宁海书记怎么看?唐瑞林市长怎么看?市纪委怎么看?"
秦川确实也没有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个地步,更没有想到会把县纪委书记堵了。他深吸一口气,耐心解释道:“县长,这件事确实出乎意料!您批评得对,下一步重点行动之前,我们一定给县委政府提前汇报。"
赖传鹏没有答话。他掏出大哥大,拉出天线,按了号码。
电话接通的时候,他的声音马上换了一个调子,颇为谨慎地道:"郭秘书长,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我是定丰赖传鹏。有个紧急情况跟您汇报一下。今晚市局在定丰开展治安检查,在一家歌舞厅发现了周树青同志的一些情况,对,就是县纪委的周树青,涉嫌嫖娼,被现场控制,对,人赃俱获,是的,县里正在按照程序处理,明天一早上报市纪委,好,好,麻烦您了。"
郭志远在电话那头听着,反应很平淡。他连周树青是谁可能都没印象。他只是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说天亮了给书记汇报,就挂了电话。
赖传鹏收起大哥大,没有马上拨第二个号码。
他走了几步之后,然后拨了屈安军的号码。
这次电话响了七声才接通。
"屈书记,我是定丰赖传鹏。"
"老赖?这都几点了,"
"有个急事必须马上跟您通报。"赖传鹏的声音听起来很沉重,"今晚市局在定丰突击检查,在燕来歌舞厅当场查获了县纪委的周树青,涉嫌嫖娼。"
电话那头安静了。
身为市纪委书记,纪检系统的干部嫖娼被抓,这不仅仅是周树青一个人的丑闻,更是他这个纪委书记脸上的一记耳光。
"怎么回事?这个老周,他怎么能干出这种事?丢人现眼啊,这种事能不能淡化处理?"
"不好办,人赃俱获,市局韩建立亲自带的队。"
"市局抓的?不是县局?"
"市局直接介入。人已经被他们控制住了。"
屈安军沉默了片刻。他听明白了。不是县公安局抓的,就意味着这件事从一开始就绕过了定丰县纪委、县政法委、县委县政府这几道可以"内部消化"的关口。市局直接介入,市局直接上报,市局直接往市纪委送材料。这个链条里,没有留给任何人"协调"的空间。
"老赖啊。"屈安军清楚这个事可协调的空间不大,但是也不想突击行动第一天就抓了一个县纪委书记,语气恳切的道"这事太丢人了,你看能不能活动一下,内部处理嘛,这个玩意不怕丢人,但是我们这些当领导的要考虑影响嘛!”
赖传鹏没想给周树清机会,不然第一个电话也不会打给郭志远。他就是要让这件事捅上去:“屈书记,不是我不尽力。韩建立那边态度很硬,说这是市局统一部署,说市局会同步向市纪委上报情况。我拦不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
屈安军是聪明人。韩建立把话撂在明面上,就是不给任何人打马虎眼的机会。他屈安军再往上找关系、再往下压消息,都已经晚了。
"算他倒霉,妈的。"屈安军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得不接受的倦意。这四个字不是放弃,是认账,"既然市里定了调子,那就按程序办吧。"
赖传鹏挂了电话,他把大哥大合上,递给了旁边的宋国平。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秦川。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常态。
"秦川同志啊,你刚才听到了。我已经报备了,市里定了调子,你们县公安局先按程序走吧。"
宋国平和赖传鹏上了汽车之后,宋国平凑过来道:“县长啊,您真是运筹帷幄,把一切都算计好了!”
赖传鹏摘下眼镜带着一丝疲惫,拿着眼镜腿指了指宋国平:“之前有位领导说的好啊,人啊要多计算,少算计!这次,没弄到曲建平这个法外狂徒,多少还是有些遗憾!”
宋国平笑着道:“市局千算万算,也算不到您已经提前算到了他们的行动,借刀杀人!高啊!”
赖传鹏虽然是县长,但是曲建平作为地头蛇,尾大不掉,周边跟着一群领导干部,这个县长也是当得窝囊。
而曲建平和周树青这些人又都是县级干部,赖传鹏作为县长,在行政级别上并不具备直接处置他们的权限。他只能借市局这把刀,借市纪委这把刀,直接把两人不动声色的处理了。
宋国平说的不错,这是一场精心的计算下的算计,借刀杀人,不沾血,不落把柄。赖传鹏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脑海里闪过曲建平那张狂妄的脸。
他嘴角微微一动,像是笑,又像是叹。这次确实是可惜了,没有弄到曲建平。但至少,周树清这条线断了,曲建平就少了一条胳膊。
赖传鹏挥手道:“老宋啊,这个话绝对不能提第二次,市局就是正常的行动,就是正常查获,我们都是按程序办的,而且是不得不办的!”
凌晨两点,定丰县公安局审讯室的灯光已经打在了周树青脸上,周树青低着头,双手被铐在审讯椅上。
铐子卡得不算紧,但他每次动一下手腕都感觉到一阵酸痛。
原本用发蜡梳得纹丝不乱的头发散了,左边一撮翘起来,像被鸡刨过。衬衫领口敞着,露出一截松垮的脖子。
审讯桌后面坐着两个年轻人。问话的那个姓孙,刚满二十五,分到局里才两年。记录的那个更年轻,下巴上还挂着几个青春痘印子。两个人面前摆着一盏台灯,灯罩对着周树青的脸,把他眼角的皱纹和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照得一清二楚。
"姓名。"
"你们不认识我?我是周树青!县纪委的周树青!"
小孙没有接他的话。笔尖在纸上停住,抬起头,目光从灯罩上面投过去,平静但毫不退让:"周树青。三个字怎么写?周到的周,树是树木的木?"
"是树木的木。木字旁加对,不对,是树木的树!"周树青的声音已经被自己搅乱了,他开始意识到在这个房间里他的名字跟其他嫌疑人没有区别,三个字,都得按笔画一个个交代清楚。
"职务。"
"县纪委书记。"
小孙在纸上记了一笔,然后身体往后一靠,了解了基本情况之后,就直接问道:“周树青,你房间里的那个女人是谁?"
周树青摇着头道:"我不认识她。唱歌认识的,唱完歌她说累了想找个地方歇脚,我就,我就好心带她找了个房,真没别的意思。"
小孙一巴掌拍在桌上。桌上的搪瓷茶杯跳了一下,周树青整个人在椅子上弹了一下,铐子在横杆上撞出一声脆响。
"少来这套!你还以为你是坐在县委开会?女的在前面都交代了。是你主动拉她上楼,你提的条件,周树青,你以为歌舞厅是什么地方,谈对象先唱歌再开房?你五十岁了还演戏?"
周树青的脸烧起来。
五十岁的男人,在县里参加干部大会的时候坐在主席台上,底下的乡镇干部连大气都不敢喘。现在被一个比自己儿子还小的年轻警察在审讯桌后面指着鼻子骂,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他脸上的尊严。
他也审讯过不少人,自觉还是有几分经验的,但是事实摆在面前的时候,似乎任何抵赖都是多余和幼稚的,现在酒气也散了,整个人已经开始后怕起来。
两个审讯的同志看这人实在是不配合,交换了一下眼神。小孙把台灯往旁边挪了挪,语气反倒缓了下来:“周树青,我们不是要为难你。你在这个位置上干了多少年,心里应该清楚,我们现在上和你谈话,不是来听你编故事的。”
周树青歪着头,眼睛盯着窗户外面黑漆漆的夜色,好半天才说了一句:“我……我能不能抽根烟?”
小孙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又划了根火柴。周树青叼着烟凑过去,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整个人顺势就塌在椅子上……
小赵换了个轻松的话题:“周书记,我问你一件事。今晚跟你一起喝酒的,都有谁?"
周树青抽了烟之后,听到对方的态度软了下来,他反倒有些不知所措,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县里的几个老熟人,财政局的刘局长,县政府办的宋国平,还有城关镇的几个领导……”
这几个人,都是县里的实权人物。小孙和小赵两个人也都懒得记,毕竟这几个人人家都没有嫖娼,喝酒是不犯法的。
"对,还有曲建平,你们的政法书记。我们就在街角那个老周家饭店,吃的晚饭。吃完饭宋国平提的,说燕来最近上了新设备,卡拉ok效果不错,去唱几首歌消消食。"
他又补了一句:"我本来要回家的,是宋国平硬拉着我去的。"
"那到了歌舞厅之后呢?谁提的找小姐?”
周树青头疼的厉害,他之前太慌乱了,现在脑子一团浆糊,很多细节都想不起来了:“到了之后……就开了个包间,我喝的醉醺醺的,就直接来了几个小姐,怎么来的,我是真不知道!我就选了一个……”
小孙和小赵对视一眼,小赵就在笔录上写下了:“当事人承认找了小姐……
周树青马上补充道:“对对,你们别只问我,我不是最严重的,宋国平他们几个也都找了,你们要查就一起查,别光盯着我一个人!”
小赵郑重提醒道:“别扯他人的问题,你就说你的事!”
“我们是一起的啊!”
小赵直接道:“周树青,这么说吧,整个燕来舞厅,我们就只抓了你一个,再给你说一句,唱歌喝酒不犯法,只有上床才犯法……”
周树青听到这话,整个人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烟头从指间滑落,刚开始还抱着法不责众的侥幸心理,此刻听到只有他一个人被抓,顿时明白自己是被“定点清除”了。他嘴唇哆嗦着,声音发颤:“你们……你们这是要整死我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