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剑齐鸣那一下,礼铁祝感觉自己像站在大型杠精年会现场。
还是不包饭那种。
青榆的论点之剑从穹顶落下,密密麻麻,像一场带刺的暴雨。
每一柄剑都不是冲肉来的。
是冲心来的。
“你逻辑漏洞。”
“你偷换概念。”
“你诉诸情绪。”
“你急了。”
“你不回就是默认。”
“你默认就是输了。”
礼铁祝举起胜利之剑,烈火轰然卷起,烧掉一片青光剑雨。
可火刚灭。
新的剑又长出来。
比小区群里的争论还顽强。
你以为没人回了。
结果半夜两点有人突然发一句:“我补充一下。”
完了。
全群复活。
礼铁祝咬牙骂道:“这玩意儿咋跟物业通知似的?删不完,根本删不完!”
商大灰挥起开山神斧,怒吼着往前冲。
“俺也去不管啥论点!”
“俺也去先劈了他!”
青榆站在高处,青袍飘着,判词笔轻轻一点。
“以暴力代替论证。”
一柄青剑当场刺下。
商大灰肩膀一沉,整个人被压得单膝跪地。
地面都裂了。
他脸憋得通红。
“祝子!”
“俺也去这斧子咋还被他扣帽子了?”
礼铁祝一边挡剑,一边喊:“你先别管帽子!”
“他现在是帽子批发商!”
“谁动一下,他给谁脑袋上扣一个!”
沈狐身形一闪,紫电炸开,万紫千狐化出上千狐影。
每一道狐影都带着雷。
漂亮得像一场狐狸开的演唱会。
就是主唱脾气不太好。
“本仙家今天就不讲理。”
“本仙家讲鞭子!”
打魔之鞭横扫而出。
青榆微微一笑。
“拒绝理性交流。”
“情绪化攻击。”
“攻击者自证偏激。”
三柄论点之剑同时落下。
常青撑起青魔盾挡在沈狐身前。
盾面被剑刺得青光乱颤。
上面甚至浮出一句字:
“保护她,是否说明你默认她无法自证?”
常青脸都黑了。
礼铁祝差点气笑。
“不是,这破地方连帮忙都能挑刺?”
“咋的,以后扶老太太过马路,还得先开个论证会?”
龚赞躲在礼铁祝后面,狍子耳朵抖得像两片风中塑料袋。
他小声道:“祝子哥,俺也去感觉他说啥都有词。”
“俺也去要不装死吧?”
礼铁祝咬牙道:“你装死他也能说你逃避问题。”
龚赞认真思考了一下。
“那俺也去装得像一点?”
沈狐回头瞪他。
“你平时就挺像。”
龚赞一愣。
然后居然有点感动。
“沈狐妹妹,你这是说俺也去演技好?”
沈狐:“……”
礼铁祝差点没被这孩子整破防。
都什么时候了。
敌人都把道理磨成绞肉机了。
这小狍子还在那儿从冷嘲热讽里抠糖吃。
也算一种精神胜利法。
挺环保。
不耗电。
可下一瞬,礼铁祝笑不出来了。
因为青榆真正的剑,全都落向井星。
井星站在透明牢笼里。
那句“证明你的道是真的”像一条冰蛇,缠在他周围。
青榆一步一步走近。
声音温柔。
温柔得让人想报警。
“井星。”
“你说争辩若只为求胜,便是浑水。”
“请问,谁来判断对方是不是求胜?”
井星展开星光扇,声音还算平稳。
“观其心,察其行。”
青榆立刻抬笔。
“心不可见。”
“行可误读。”
“你的判断建立在主观推测之上。”
一剑落下。
井星扇面一震,星光碎了一片。
青榆继续道:“你说止水清。”
“若恶人造谣,是否也该止?”
“若弱者申冤,是否也该止?”
“若沉默被强者利用,你的‘止’,是不是在帮凶?”
又是三剑。
井星连退三步。
嘴角渗出一点光血。
礼铁祝心里一揪。
他想冲上去。
可脚下文字锁链猛地收紧。
“不许代答。”
“旁人干预。”
“抱团取暖。”
礼铁祝怒了。
“抱团取暖咋了?”
“东北冬天不抱团取暖,难道跟冰箱拜把子啊?”
文字锁链一顿。
似乎被这句东北式逻辑干懵了半秒。
但很快又缠得更紧。
青榆没有看礼铁祝。
他只看井星。
像猎人盯住一只被困住的鹿。
“井星,你一路讲道理。”
“可你的道理,救过几个人?”
“你劝人闭嘴。”
“是不是因为你自己也怕输?”
“你讲因果。”
“是不是因为你不敢承认,有些痛苦根本没有答案?”
井星的脸色更白。
星光扇上的裂纹越来越多。
礼铁祝看在眼里,心里像被人拿旧钥匙刮。
不锋利。
但疼得细。
井星这种人最难救。
因为他太会思考。
会思考的人,一旦被怀疑咬住,就像衣服袖口挂上倒刺。
越想挣脱,越被扯烂。
礼铁祝知道。
青榆这不是辩论。
这是把井星最珍惜的东西,拆成一地零件。
然后冷笑着问:
“你看,你这玩意儿也不结实啊。”
井星闭上眼。
沉默。
青榆笑了。
“怎么?”
“无以对?”
“承认吧,你的道,不过是漂亮话。”
大厅里所有争论帖同时亮起。
“漂亮话!”
“自我感动!”
“论证失败!”
“你输了!”
这些声音一层压一层。
像无数人围着一个人喊。
你不对。
你没用。
你说的都是废话。
礼铁祝攥紧双剑,手背青筋暴起。
他忽然想起现实里那些时刻。
有人安慰你两句。
旁边马上有人冷笑:“说这些有什么用?能解决问题吗?”
有人劝你别太苛刻自己。
马上有人说:“鸡汤罢了。”
有人告诉你活着不容易。
又有人说:“谁容易?别矫情。”
好像所有温柔,都必须先通过他们的实用审核。
不然就不配存在。
可人有时候真的不是缺方案。
是缺一句“你辛苦了”。
不是所有淋雨的人都需要你讲气象学。
有时候,他只想你递把伞。
井星忽然睁开眼。
他看着青榆。
没有再解释。
没有再反驳。
甚至没有再举扇。
他只是轻轻把星光扇合上。
啪。
很轻的一声。
却像一粒石子落进浑水。
青榆眯起眼。
“怎么,不说了?”
井星缓缓道:“不是输了。”
“是不喂了。”
礼铁祝心头一震。
这句话落下,满大厅的论点之剑竟然停了一瞬。
青榆的笑意微微僵住。
“你说什么?”
井星抬起头。
他的脸色仍白。
可眼神稳了。
像暴雨里一盏没灭的茶灯。
不亮。
但守得住。
“争辩若为求明,语是桥。”
“争辩若为求胜,语是饵。”
“我越解释,你越吞。”
“你不是要真相。”
“你是要别人把心切成片,摆在你面前,让你挑骨头。”
青榆眼神一冷。
“你这是回避。”
井星摇头。
“是止。”
他抬手。
星光扇在掌心展开。
没有狂风。
没有爆炸。
只有一道清淡的光。
像雨后山泉,流过石缝。
“道法自然。”
“止水清。”
话音落下。
争辩大厅里那些飞舞的文字,忽然像被水浸湿。
笔画开始模糊。
论点之剑的剑尖也微微发颤。
井星的声音不大。
却一字一字落得清楚。
“语如水。”
“适量,可润物。”
“过量,则成洪。”
“清水照人。”
“浑水困人。”
“争辩本可求明。”
“可若每一句话都为证明自己不输,水便被脚搅浑。”
“人站在浑水里,看不见鱼。”
“也看不见自己的脸。”
礼铁祝听得鼻子一酸。
这话文雅。
但他懂。
翻译一下就是:
话说多了,心就乱。
吵到最后,谁也不记得一开始为啥吵。
就像两口子本来争谁洗碗。
吵着吵着,能翻到三年前过生日你没买花。
最后碗还在水池里。
人已经快过不下去了。
青榆冷冷道:“漂亮。”
“但仍是逃避。”
井星看着他。
“青榆,你怕的不是别人错。”
“你怕的是别人不承认你对。”
青榆的判词笔猛地一颤。
井星继续道:“你小时候没人听你说完。”
“于是你把‘说赢’当成了活下去的证据。”
“可你赢一次,便安全一时。”
“赢十次,便孤独十次。”
“赢一辈子,便只剩你自己。”
这句话像一根针。
不大。
却扎进了青榆最疼的地方。
青榆身后的论点之剑集体晃动。
礼铁祝看着他,忽然心里不是滋味。
青榆这人欠揍吗?
欠。
特别欠。
欠到应该挂墙上当反面教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