斧头上的黑金残光散了。
商大灰吸吸鼻子。
“那俺也去以后当开路伙夫。”
“谁饿,俺也去给他整口热乎的。”
礼铁祝点头。
“行。”
“但你别再劈锅盖。”
商大灰:“那锅盖要是碍事呢?”
礼铁祝:“锅盖碍啥事了?它一生都在替锅背锅。”
众人差点笑出来。
笑声刚起,又被一声弓弦轻响打断。
龚赞站在废墟边,拉着复仇之弓。
他的眼神很认真。
认真得让礼铁祝有点害怕。
因为龚赞平时一认真,大概率要整活。
龚赞小声道:“祝子哥。”
“俺也去是不是挺特殊?”
礼铁祝心里一紧。
黑金、金色、青色三股残光,竟然一起缠上了龚赞。
光辉:射偏立功,被看见。
争辩:想证明自己不是废物。
狂妄:天命射偏者。
这三样凑一块,简直是欲望拼盘。
还赠送小狍子限定皮肤。
龚赞继续道:“俺也去以前总觉得自己啥也不是。”
“可这几次,俺也去箭都偏了。”
“偏着偏着,就立功了。”
“那俺也去是不是……”
他抿了抿嘴,眼睛发亮。
“天命射偏者?”
沈狐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
“你少给自己起这种离谱称号。”
龚赞委屈。
“可是听起来挺霸气。”
“比龚卫二号强。”
这句话一出,礼铁祝心口一疼。
龚赞不是单纯膨胀。
他是太久没被自己认可过。
一个人一直活在别人的阴影里,突然发现自己也有点用,就容易用力过猛。
像小时候没人夸的孩子,长大后别人夸一句“你真行”,他能在心里循环播放三个月。
礼铁祝走到他面前。
“龚赞。”
“你确实立功了。”
龚赞眼睛更亮。
礼铁祝接着说:“但你不是天命。”
“你是你。”
“你射偏能立功,不是因为老天专门给你开会员。”
“是因为你愿意射。”
“愿意在怕的时候还拉弓。”
“愿意在觉得自己不行的时候,还试一下。”
龚赞眼眶红了。
“可俺也去真的不准。”
礼铁祝笑了笑。
“不准咋了?”
“这世上大多数人也不准。”
“投简历不准。”
“谈恋爱不准。”
“买基金不准。”
“连煮方便面的水量都不一定准。”
“但人活着,不就是一边不准,一边继续试吗?”
龚赞低下头。
弓弦慢慢松了。
“那俺也去不是天命?”
沈狐冷声道:“不是。”
龚赞又问:“那俺也去是啥?”
沈狐看了他一眼。
她本想骂“蠢狍子”。
可话到嘴边,换了个说法。
“是龚赞。”
龚赞愣住。
下一秒,他眼泪直接掉下来。
“沈狐妹妹……”
沈狐立刻后退半步。
“你敢扑过来,本仙家让你提前落地成盒。”
龚赞哭着点头。
“俺也去不扑。”
“俺也去就原地感动。”
礼铁祝心里也酸。
有时候,一个人的救赎不是多宏大。
不是封神。
不是登顶。
是有人终于不拿你当替代品。
不拿你当笑料。
不拿你当谁的弟弟。
只叫你一声你的名字。
龚赞身上的残光散了。
可众人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黄北北忽然“呀”了一声。
她把镜子对准自己。
镜面显示:
可爱人设依赖:残留。
千金自证焦虑:残留。
反讽吐槽成瘾:轻微。
黄北北小脸一白。
“完啦。”
“我也有!”
礼铁祝赶紧说:“你有啥?”
黄北北低头,小声道:“我老觉得自己单纯。”
“别人一说我大小姐,我就想证明我不是只会花钱。”
“别人一夸我可爱,我又怕自己不可爱了就没人喜欢。”
她吸了吸鼻子。
“我是不是也在光辉地狱里没出来干净?”
礼铁祝沉默了一下。
他突然想起很多人。
小时候被夸懂事,就一辈子不敢不懂事。
被夸坚强,就一辈子不敢哭。
被夸可爱,就害怕自己有一天不可爱。
夸奖像糖。
糖吃多了,也会蛀牙。
礼铁祝放轻声音。
“北北啊。”
“你不用一直可爱。”
黄北北抬头。
礼铁祝说:“你也可以烦。”
“可以笨。”
“可以发脾气。”
“可以今天镜子照别人,明天照自己照哭。”
“人不是表情包。”
“不能一辈子保持一个贴纸。”
黄北北眼泪啪嗒掉下来。
“那我不可爱的时候,你们也带我玩吗?”
商大灰立刻道:“带!”
龚赞哭着举手:“俺也去也带!”
沈狐轻哼:“你烦的时候比可爱的时候真实。”
井星温声道:“真者,可亲。”
礼铁祝笑道:“翻译一下。”
“你不装的时候,大家更稀罕。”
黄北北哇一声哭了。
万毒金鳞镜也闪了闪。
镜面冒出一行字:
装可爱压力解除中。
本人哭相仍然可爱。
黄北北哭着骂镜子。
“你闭嘴啦!”
众人终于笑出声。
笑着笑着,废墟里的三色残光却猛然一缩。
它们像发现硬的不行,开始来软的。
一股极细的雾,钻进所有人脚下。
没有攻击。
没有幻象。
只有一个念头。
你们已经战胜很多欲望。
你们能看见自己的毛病。
你们很清醒。
你们比以前的人都清醒。
这念头太轻。
轻得像一句夸奖。
却让礼铁祝后背发凉。
他刚才已经见过每个人的残留。
现在,这玩意儿更阴。
它不让他们狂妄于力量。
也不让他们沉迷光辉。
它让他们狂妄于“我会反省”。
这就像一个人刚戒烟三天,立刻去劝全世界戒烟。
刚读两本书,就开始给别人开人生处方。
刚走出一点苦,就嫌别人还在泥里慢。
最危险的不是“我有欲望”。
最危险的是“我已经没有欲望”。
礼铁祝握紧克制之刃。
刀身发出低鸣。
井星脸色凝重。
“欲望反噬到根处了。”
“它开始引诱我们以战胜者自居。”
礼铁祝深吸一口气。
“也就是说,前面打完妖怪。”
“现在妖怪开始夸咱打妖怪打得真好。”
“夸着夸着,让咱自己变妖怪。”
井星点头。
“正是。”
商大灰挠头。
“这也太埋汰了。”
“打输了不服,打赢了还夸人。”
礼铁祝苦笑。
“欲望这玩意儿就是销售冠军。”
“你不要它,它换个包装再来。”
“今天叫光辉,明天叫真理,后天叫天命。”
“再后天,它就叫――我已经看透一切。”
众人都沉默了。
这句话太冷。
冷得像夜里手机突然弹出还款提醒。
礼铁祝看着前方。
狂妄地狱的废墟尽头,没有立刻出现新关卡。
只有一片黑暗。
黑暗里,像有很远很远的呼吸声。
沉。
慢。
像某种东西在睡醒前,先翻了个身。
礼铁祝忽然觉得累。
不是身体那种累。
是心里那种。
就像一个人辛辛苦苦收拾完屋子,刚坐下喘口气,发现床底下还有一堆没扫出来的灰。
他低头看自己的双剑。
胜利之剑。
克制之刃。
他打赢了很多东西。
可他也明白了。
打赢,不代表结束。
有时候,打赢只是让你更清楚地看见,自己心里也有同款小号。
礼铁祝轻声道:“俺也去以前总觉得,欲望是敌人。”
“打碎就完事。”
“现在才知道,欲望像锅底油。”
“你以为刷干净了。”
“一热,又浮上来。”
黄北北擦着眼泪。
“那怎么办呀?”
礼铁祝想了想。
“继续刷呗。”
“还能咋办?”
“人活着,不就是一边犯毛病,一边收拾毛病吗?”
“谁也别说自己彻底干净。”
“彻底干净的,要么是消毒柜,要么是没人用过的盘子。”
“人是要盛饭的。”
“盛饭就会沾油。”
井星轻轻合上星光扇。
“承认有尘,方可拂尘。”
礼铁祝点头。
“翻译一下。”
“知道自己埋汰,才会洗澡。”
井星沉默。
“准。”
众人又笑。
笑声很轻。
像废墟里一盏小灯。
三色残光终于慢慢退去。
不是彻底消失。
而是沉进了每个人心底。
礼铁祝知道,它们还会回来。
在他想教育别人的时候。
在井星觉得自己更清醒的时候。
在沈狐又想俯视凡人的时候。
在龚赞想给自己封神的时候。
在商大灰想用斧子证明自己的时候。
在黄北北害怕不可爱的时候。
它们都会回来。
可这一次,众人至少知道了。
欲望不是只在地狱里。
它也在一句夸奖里。
在一次胜利后。
在你觉得自己“终于懂了”的那一秒。
礼铁祝抬头看向黑暗深处。
那里没有灯。
但他身后有一群人。
有人饿。
有人嘴硬。
有人哭完还逗乐。
有人射偏。
有人讲大道理。
有人拿镜子拆台。
挺乱。
挺吵。
挺不完美。
可这就是队伍。
也是人。
礼铁祝握紧双剑,声音低低的。
“都记住今天这点丢人劲儿。”
“咱们不是没欲望。”
“咱们只是尽量别让欲望当司机。”
商大灰点头。
“俺也去懂。”
“方向盘不能给饿肚子的人。”
礼铁祝看他。
“你这是懂了还是没懂?”
商大灰认真道:“反正俺也去饿的时候不能开车。”
沈狐冷笑。
“你醒着也别开。”
龚赞举手。
“那俺也去能开吗?”
众人齐声:“不能!”
龚赞委屈。
“俺也去还没考票呢。”
礼铁祝笑了。
笑得眼眶发热。
笑完,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废墟。
光辉。
争辩。
狂妄。
都塌了。
可人心里的那点东西,还得慢慢收拾。
没有谁能一次通关人生。
成年人最真实的修行,不是永远正确。
是今天发现自己又犯浑了,叹口气,骂一句“淦”,然后明天接着改。
灰尘落下。
前方黑暗微微震动。
礼铁祝没急着走。
他先弯腰,捡起那块硌脚的小石子,随手扔到路边。
“走吧。”
“路还长。”
“别让小石子硌后来人。”
众人跟上。
他们没有变成神。
也没有变成圣人。
他们只是更清楚地知道。
自己还是人。
会亮。
会吵。
会飘。
也会在发现自己快飘的时候,互相拽一把。
这就够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