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铁祝把那块硌脚的小石子扔到路边以后,心里刚舒坦两秒。
就两秒。
前方黑暗忽然亮了。
不是那种温暖的亮。
是冷白冷白的亮,像医院走廊半夜三点的灯,照得人心里发虚,钱包自动进入防御状态。
一扇巨大的石门,慢慢从黑暗里浮出来。
石门高得离谱。
高到礼铁祝抬头看了一眼,脖子当场提出离职申请。
门上刻着四个大字。
唯无欲者,可入终局。
众人沉默。
风从废墟里吹过去,卷起一点灰。
商大灰盯着那四个字,表情逐渐凝重。
凝重得像看见火锅店门口写着“今日素食自助”。
他缓缓举手。
“井星。”
“俺也去问一下。”
井星看他。
商大灰非常认真:“俺也去想吃饭,算欲望不?”
井星点头:“算。”
商大灰脸色瞬间白了。
“完犊子。”
“俺也去这辈子进不去了。”
黄北北举着万毒金鳞镜,小脸也有点懵。
“那我想我爸少骂我,想买新裙子,想大家都别受伤,也算吗?”
井星:“皆算。”
黄北北吸了口气。
“那这门也太严格了吧。”
“它是终局大门还是公务员体检?”
龚赞小心翼翼地举手。
“那俺也去想沈狐妹妹少抽俺也去两鞭子……”
沈狐冷冷看他。
龚赞立刻改口:“不算不算。”
“俺也去这是求生本能,不是欲望。”
礼铁祝揉了揉眉心。
好家伙。
刚从光辉、争辩、狂妄里爬出来,还没喝口水,前面直接给他们安排“无欲者”。
这不是闯关。
这是精神洁癖大赛。
人活着哪能没欲望?
没欲望的是啥?
石头。
塑料模特。
还有过年饭桌上被亲戚问工资以后,灵魂暂时离体的中年人。
礼铁祝走近石门。
石门下面,站着一排人影。
那些人穿着白衣,面无表情,身上干净得不像活人。
他们双手合十,声音整齐。
“吾已无欲。”
“吾已无求。”
“吾不贪名。”
“吾不恋利。”
“吾不动情。”
“吾不畏死。”
商大灰听得直挠头。
“这帮人咋说话跟说明书似的?”
黄北北小声道:“感觉像把情绪全卸载了。”
龚赞缩了缩脖子。
“俺也去害怕这种人。”
“他要是半夜站床头说自己无欲无求,俺也去能吓得直接把被窝让给他。”
礼铁祝没吭声。
他盯着那些白衣人影,心里越看越不对劲。
他们太干净了。
干净到没有人味儿。
衣服没有灰。
眼睛没有光。
嘴上说着无欲,可每一句话都像在等别人鼓掌。
这味儿礼铁祝熟。
就像有人说“我这个人最不在乎钱”,但说完非要看看你震不震惊。
又像有人说“我从不争辩”,然后写三千字证明自己真的不争辩。
很多所谓的“无欲”,其实不是没欲望。
是欲望改了个名。
从“我想要”,升级成“我不想要,所以我比你高级”。
这玩意儿更贵。
还带包装盒。
井星缓缓展开星光扇,眉头皱起。
“此门恐怕不是考人有没有欲望。”
礼铁祝点头。
“俺也去也觉得。”
“真要考没欲望,那咱直接原地散伙。”
“俺也去现在最大欲望就是找个炕睡觉,再来碗热汤,最好房贷自动清零。”
黄北北镜子一闪。
“检测到祝子哥欲望成分:回家百分之三十五,睡觉百分之二十五,吃饭百分之二十,房贷清零百分之十五……”
她顿了顿。
“剩下百分之五,是想让万毒金鳞镜少拆台。”
礼铁祝:“……”
“北北啊。”
“你这镜子要是上班,指定是单位里最招人恨的绩效系统。”
黄北北委屈巴巴:“它自己显示的嘛。”
石门前,那些白衣人影一个接一个往前走。
第一个人昂首挺胸。
“吾无贪欲。”
石门亮起。
一道冷光扫过他。
门上浮现一行字。
检测到隐藏欲望:渴望被称为无欲圣人。
下一秒。
那白衣人影脸色大变。
“不可能!”
“吾早已斩断七情六欲!”
石门轰然打开一条缝。
不是让他进去。
是把他吞了进去。
咔嚓一声。
像电梯门夹住了不肯承认迟到的人。
人影没了。
众人头皮一紧。
商大灰咽了口唾沫。
“这门脾气挺爆啊。”
第二个人走上去。
“吾不恋名。”
冷光扫过。
门上显示:
隐藏欲望:希望别人知道自己不恋名。
咔嚓。
第二个没了。
第三个更离谱。
“吾不爱财。”
门上显示:
隐藏欲望:想用不爱财换取更高地位。
咔嚓。
也没了。
礼铁祝看得后背发凉。
这门不是凶。
这门太懂人了。
懂到有点缺德。
它不怕你说自己有毛病。
它专治你说自己没毛病。
这就像体检。
你说自己胃疼,医生还能给你开药。
你非说自己钢筋铁胃,转头检查单一出来,胃比公司年终奖还空。
井星声音低沉。
“否认欲望,便会被欲望从背后牵走。”
“承认有欲,方能克欲。”
礼铁祝看他一眼。
“井星大哥,你这话挺准。”
“俺也去给你翻译一下。”
“人得承认自己馋,才不会半夜偷偷点炸鸡。”
井星沉默片刻。
“粗俗。”
礼铁祝问:“但准?”
井星点头:“准。”
商大灰眼睛一亮。
“那俺也去承认俺也去馋!”
“俺也去馋肘子,馋锅包肉,馋杀猪菜,馋大米饭!”
石门没反应。
商大灰更来劲了。
“俺也去还馋烤串!”
“馋酸菜炖粉条!”
“馋蘸酱菜!”
礼铁祝赶紧按住他。
“行了行了。”
“你这是承认欲望还是报菜单?”
黄北北镜子闪了一下。
“商大灰欲望成分稳定。”
“备注:过于真诚,门都懒得审。”
商大灰挠头:“这是夸俺也去吗?”
沈狐冷哼:“算吧。”
“你这脑子,欲望都没地方藏。”
商大灰还挺高兴。
“那俺也去心胸宽敞。”
礼铁祝差点笑出声。
笑到一半,他又笑不动了。
因为石门上的冷光,慢慢扫向了他们。
那冷光像没有温度的手。
从头顶落下。
落到心口。
礼铁祝身体一僵。
他的眼前忽然出现了家。
不是幻境里那种豪华别墅。
就是普通家。
鞋柜有点旧。
厨房瓷砖缝里有擦不掉的油。
客厅沙发一坐下去,某个角会陷。
女儿小时候贴的贴纸还留在门背后,边缘翘起来,像小小的旧时光。
饭桌上有一碗汤。
不是什么名菜。
就是一碗家里常喝的汤。
热气往上冒。
他媳妇儿在厨房里喊:“洗手没?一天天埋汰得跟下矿似的。”
礼铁祝鼻子一酸。
他想回家。
想得心口疼。
想听媳妇儿唠叨。
想看女儿长大。
想把鞋一踢,被骂一句“你能不能有点正形”。
以前他总觉得这些都是小事。
后来才知道,小事才是命。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没干成大事。
是那些你以为随时能回去的小日子,突然回不去了。
石门冷光照着他。
门上浮现字迹。
检测到欲望:回家。
检测到欲望:家人平安。
检测到欲望:不想再失去同伴。
检测到欲望:希望自己还能撑住。
礼铁祝低头笑了一下。
笑得有点苦。
“对。”
“俺也去有。”
“俺也去欲望多着呢。”
“俺也去想回家。”
“想媳妇儿孩子。”
“想吃口热乎饭。”
“想少还点房贷。”
“想一觉睡到自然醒,醒来手机没有未接电话,没有催缴短信,没有谁又出事。”
他说着说着,嗓子哑了。
“俺也去还想龚卫活着。”
这句话一出来。
风都轻了。
龚赞眼眶瞬间红了。
礼铁祝握紧双剑,手背青筋浮起。
“俺也去知道这不可能。”
“可俺也去就是想。”
“想又咋了?”
“人心又不是法院,不能因为想了不可能的事,就判个无期徒刑。”
石门沉默。
冷光还在扫。
礼铁祝抬头看它。
“俺也去不装无欲。”
“俺也去就是个普通人。”
“有时候馋。”
“有时候怂。”
“有时候想赢。”
“有时候也想让别人夸俺也去一句,说俺也去干得不错。”
“但俺也去尽量不让这些东西当司机。”
“方向盘要是给欲望攥住了,人就容易开沟里。”
他说完,门上的冷光轻轻一震。
没有吞他。
也没有打开。
像是在等其他人。
井星走上前。
他手里的星光扇裂纹还在。
他看着石门,神情比平时更安静。
“我也有欲。”
礼铁祝看他。
井星轻声道:“我欲求真理。”
“欲求因果明晰。”
“欲求语能救人。”
“也欲求他人认可我所悟之道。”
他说到这里,低头笑了笑。
“甚至,我有时会因自己能反省,而生出隐秘骄傲。”
“这很可笑。”
“却是真的。”
石门上浮现字迹。
检测到欲望:求道。
检测到欲望:被理解。
检测到欲望:以清醒为傲。
井星没有躲。
“道法自然。”
“自然不是无欲。”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皆是欲。”
“草木欲生,江河欲流,人欲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