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望不是罪。”
“忘了自己为何而欲,才是劫。”
礼铁祝听得心里发沉。
这次他没急着翻译。
有些话,土话能翻译。
有些话,就得让它自己落地。
像雪落在手心。
不大声。
但凉得清楚。
沈狐也走上前。
她双手抱臂,脸上还是那副“不服来打”的表情。
可尾巴垂得很低。
“本仙家也有。”
她咬了咬牙。
“我想被仰望。”
“想漂亮。”
“想不输。”
“想别人别看轻我。”
她顿了顿。
“也想……有人不用我装高冷,也愿意站在我旁边。”
龚赞眼睛当场亮成两盏灯。
“沈狐妹妹,俺也去愿意!”
沈狐转头看他。
“你先闭嘴。”
龚赞立刻闭嘴。
但闭得很幸福。
属于被骂出了情绪价值。
石门冷光扫过沈狐。
检测到欲望:骄傲。
检测到欲望:被珍惜。
检测到欲望:害怕示弱后无人接住。
沈狐眼神微微一颤。
礼铁祝看得心口一软。
很多人嘴硬,不是因为真硬。
是因为软的地方没人敢露。
像冬天冻住的河。
表面全是冰。
底下其实水一直在流。
黄北北抱着万毒金鳞镜上前。
她小声道:“我也有。”
“我想大家喜欢我。”
“想我爸别只把我当小孩。”
“想我不可爱的时候,别人也别走。”
“想有钱。”
她又赶紧补充:“但是不是那种坏有钱。”
“就是可以买奶茶不看价格,想给大家买药也不用算余额那种有钱。”
礼铁祝鼻子又酸又想笑。
这孩子说欲望都带着股奶茶味。
石门显示:
检测到欲望:被爱。
检测到欲望:证明自己。
检测到欲望:安全感。
黄北北看着那三个字,眼泪啪嗒掉下来。
“安全感也算欲望呀?”
井星温声道:“算。”
“但这不是羞耻。”
礼铁祝点头。
“人想有安全感太正常了。”
“谁不想睡觉前知道明天还有饭吃,还有人等?”
“安全感不是贪心。”
“是人心里那盏小夜灯。”
黄北北哭着点头。
万毒金鳞镜闪了一下。
本人情绪成分:委屈百分之四十,感动百分之五十。
剩下百分之十,是哭得有点可爱。
黄北北抽噎着骂:“你别说啦!”
商大灰扛着斧子走上前。
“俺也去有欲望。”
“俺也去想吃。”
“想打赢。”
“想保护大家。”
“想别人别觉得俺也去只会莽。”
他低下头,声音忽然闷了。
“俺也去小时候饿过。”
“饿得睡不着,肚子像有耗子开会。”
“那时候谁给俺也去半块饼,俺也去能记到现在。”
“所以俺也去现在一看见吃的,就想多吃点。”
“不是俺也去没出息。”
“俺也去就是怕饿。”
礼铁祝心里一疼。
他以前老拿商大灰爱吃开玩笑。
可人很多习惯,后面都藏着一段旧日子。
有人囤东西,是因为穷过。
有人不敢麻烦别人,是因为求过没人理。
有人吃饭快,是因为小时候慢了就没了。
所谓毛病,拆开看,常常是一块没愈合的伤疤。
石门显示:
检测到欲望:饱腹。
检测到欲望:被认可。
检测到欲望:保护同伴。
商大灰吸了吸鼻子。
“俺也去不想让欲望当司机。”
“但俺也去能不能让它当后厨?”
礼铁祝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这个可以。”
“欲望当后厨行。”
“做饭。”
“别开车。”
龚赞最后走上前。
他抱着复仇之弓,眼圈红红的。
“俺也去也有欲望。”
“俺也去想变厉害。”
“想不丢俺哥脸。”
“想别人叫俺也去龚赞,不是龚卫弟弟。”
他偷偷看沈狐。
“还想沈狐妹妹有一天别嫌弃俺也去。”
沈狐冷声道:“这个难度比较大。”
龚赞点头:“俺也去知道。”
“所以这个欲望比较长期。”
众人差点破功。
龚赞却没笑。
他低头看着弓。
“俺也去还想俺哥回来。”
“哪怕回来骂俺也去一句,说俺也去咋又射偏了。”
他的声音抖了。
“俺也去知道回不来。”
“但俺也去就是想听他骂俺也去。”
礼铁祝喉咙一堵。
龚赞这个人,平时像队伍里的喜剧按钮。
谁按谁笑。
可按钮底下,也有电线烧焦的味。
他不是不疼。
他是疼的时候,也习惯先让别人笑。
石门显示:
检测到欲望:被兄长认可。
检测到欲望:成为自己。
检测到欲望:被爱。
检测到欲望:不再孤单。
龚赞抬手擦眼泪。
“俺也去欲望挺多。”
“但俺也去不想撒谎。”
“俺也去没有无欲。”
“俺去也只是……想慢慢变好。”
这句话很轻。
却比那些白衣人影的“无欲无求”重多了。
石门上所有字迹忽然亮起。
冷光扩散。
众人脚下的地面震动。
那些被吞进去的白衣人影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
“不可能!”
“有欲者怎可入终局!”
“承认欲望,就是低贱!”
“无欲才是高贵!”
礼铁祝眼神一冷。
“又来了。”
“最烦这种拿自己没病当病历本封面的人。”
他一步踏前。
胜利之剑和克制之刃同时发出低鸣。
“人有欲望,不丢人。”
“想吃饭不丢人。”
“想被爱不丢人。”
“想回家不丢人。”
“想变好也不丢人。”
“丢人的是啥?”
“丢人的是明明心里馋得要命,嘴上非说自己不饿。”
“明明想被夸,非装看破红尘。”
“明明怕输,非说自己在修行。”
“最后把自己憋成一口高压锅,炸了还怪厨房风水不好。”
白衣人影的声音被怼得一滞。
井星轻轻点头。
“承认有欲,方能克欲。”
“否认有欲,便被欲所役。”
礼铁祝接过话。
“翻译一下。”
“你得知道自己手脏,才会去洗手。”
“天天喊自己最干净的人,多半指甲缝里藏酱。”
石门剧烈震动。
门上那句“唯无欲者,可入终局”开始脱落。
石屑一片片掉下。
露出下面真正的字。
敢认有欲者,可入。
众人看着那行字,久久没说话。
礼铁祝忽然觉得心里一松。
不是胜利的松。
是那种终于不用装的松。
人最累的时候,不一定是扛着东西。
是明明扛不住,还得说不重。
明明想要,还得说随便。
明明疼,还得说没事。
活人不是空杯子。
谁心里不装点热的、冷的、甜的、苦的?
只要不拿它烫别人,不拿它毒自己,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石门缓缓打开。
里面没有光辉。
没有掌声。
没有王座。
只有一条深得看不见底的路。
黑。
静。
像一面没亮起来的镜子。
商大灰探头看了一眼。
“这里头能有饭不?”
礼铁祝看他。
“你能不能有点终局气氛?”
商大灰委屈:“俺也去这不是承认欲望吗?”
黄北北擦干眼泪,镜子一照。
“检测到石门成分:恐惧,诚实,终局气息。”
她顿了顿。
“以及一点点不包饭。”
商大灰当场遭受重创。
“太不人道了。”
沈狐冷哼:“地狱还给你管盒饭?”
龚赞举手:“那俺也去能带干粮不?”
礼铁祝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又有点热。
这群人啊。
刚才一个个把心窝子掏出来,疼得不像样。
转头又能为了饭和干粮吵起来。
可这才像活人。
会哭。
会饿。
会嘴硬。
会丢人。
会承认自己一堆欲望,然后互相拉着往前走。
礼铁祝握紧双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废墟。
光辉的灰。
争辩的碎片。
狂妄的尘土。
还有那块被他踢到路边的小石子。
他轻声道:“走吧。”
“咱们都不是无欲者。”
“咱们就是一帮毛病不少的人。”
“想回家,想吃饭,想少疼点,想别再失去谁。”
“但只要咱知道自己有欲望,就别让它开车。”
“真要开,也得咱坐驾驶位。”
商大灰认真点头。
“俺也去坐副驾。”
沈狐瞥他:“你坐后备箱。”
龚赞小声问:“那俺也去坐哪?”
沈狐:“车底。”
龚赞感动得不行。
“至少还在车上!”
礼铁祝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这小狍子的人生要求低得令人心疼。
众人笑着,踏进石门。
门内的黑暗很冷。
可他们身上有热气。
有刚哭过的眼泪。
有饿肚子的咕噜声。
有没说出口的想念。
有承认自己并不干净,却还愿意继续往前走的勇气。
石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
最后一缕光落下时,礼铁祝听见石门深处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
像有人在问。
你们真敢承认自己有欲望?
礼铁祝没回头。
他只是咧嘴笑了笑。
“敢啊。”
“咋不敢。”
“俺也去这一身人味儿。”
“藏也藏不住。”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