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大灰咬牙。
“肯定不是好玩意儿。”
礼铁祝看着那些字,胃里发冷。
他见过很多人被打败。
可有些失败,比死亡更残忍。
不是把你按倒。
是让你承认自己脏。
让你承认自己低人一等。
让你把受过的伤,也当成你的错。
现实里也有这种事。
被欺负的人,要解释自己为什么没反抗。
被伤害的人,要证明自己不是活该。
被逼到崩溃的人,还要被问一句:“你怎么这么脆弱?”
人间有些审判,比魔窟更魔窟。
因为魔至少还亮刀。
有些人拿着道德牌匾砸你,砸完还说是为你好。
沈狐盯着墙上的字,手指发抖。
她声音很轻。
“圣利敢动七姐一下,我要他死第二遍。”
礼铁祝心口一紧。
圣利没死。
现在还在外面。
而且比之前更疯。
这念头刚冒出来,宫殿上空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轰。
很远。
像有什么东西撞在外层结界上。
所有人都抬头。
白色穹顶微微震颤。
几粒细白灰尘落下。
黄北北镜子立刻亮起。
“检测到外部胜利之欲冲击。”
“来源:圣利。”
商大灰脸都绿了。
“他追来了?”
方蓝沉声道:“暂时还没进来。”
“纪虹的传送阵残留,应该把他挡在外层。”
礼铁祝心里一酸。
又是纪虹。
她魔体都碎了,还像一块烂门板一样,硬替他们挡着外面的风。
有些人活着不讨喜。
死了也不肯让人省心。
非得让你欠着。
欠到你一想起来,心就疼。
礼铁祝低声骂了一句。
“虹姐你这人真行。”
“活着让人咬牙,没准死了还让人睡不着。”
井星轻声道:“这便是因果。”
“有些人给你的不是恩。”
“是重担。”
礼铁祝点头。
“对。”
“就像别人临走前把一盆花塞给你。”
“说你帮我养着。”
“你骂他麻烦。”
“可真看见花蔫了,又比谁都急。”
宫殿又震了一下。
这一次,红光从穹顶裂缝里渗出一点,又很快被白色星光压下。
商燕燕立刻道:“时间不多。”
“圣利迟早会进来。”
“必须尽快找到沈聊。”
沈狐转身就走。
礼铁祝这一次没有拦她。
只是跟上。
众人互相搀扶着,沿着白色长廊往前。
每一步都很疼。
地面冰得像停尸房的铁床。
脚底寒气往骨头里钻。
礼铁祝走得一瘸一拐。
净化之衣还在努力修复他,可圣利剑气太阴毒。
疼痛像一群讨债的亲戚。
你刚送走一个,另一个又敲门。
他看了看身边人。
商大灰扛着斧头,走两步喘三下。
黄北北抱着镜子,眼睛肿得像小兔子。
龚赞扶着墙,耳朵还努力竖着,想听沈聊的声音。
沈狐走在最前面,背影绷得很紧。
紧得像一根快断的弦。
礼铁祝忽然觉得,他们不像闯关者。
像一群被生活打趴后,还要赶去医院探病的普通人。
没那么光辉。
也没那么潇洒。
就是疼。
就是急。
就是不敢停。
很多时候,人活着不是因为有勇气。
是因为有人还在等。
你一想到那个人,就不能倒。
哪怕你已经碎得跟摔地上的手机膜一样。
还得撑着说一句:“没事,屏幕还能亮。”
长廊尽头是一座大厅。
大厅中央空荡荡。
只有一尊白色雕像。
雕像是一个无脸女子,双手捧着一座奖杯。
奖杯里却不是光。
是锁链。
锁链一圈圈垂下,缠住她的手腕,脖颈,脚踝。
礼铁祝看着那雕像,心里发堵。
“这是啥意思?”
井星道:“以胜利为名,赐人枷锁。”
礼铁祝叹了口气。
“现实里也不少。”
“你考第一,别人说你必须一直第一。”
“你能扛事,别人说你就该一直扛。”
“你懂事,别人说那你就继续委屈。”
“奖杯捧久了,手腕也会磨出血。”
黄北北小声说:“那不捧不行吗?”
礼铁祝看向她。
小姑娘眼睛红红的,却问得很认真。
他沉默一下。
“不容易。”
“有时候不是你想捧。”
“是别人从小就把奖杯塞你手里。”
“你一放下,他们就说你变了。”
“可人哪能一直举着胳膊过一辈子?”
“胳膊会酸。”
“心也会酸。”
沈狐忽然停住。
她侧耳。
龚赞也猛地竖起耳朵。
“有声音!”
众人瞬间紧张。
“哪边?”礼铁祝问。
龚赞闭上眼,耳朵微微颤动。
他平时不靠谱。
但狍子耳朵是真好使。
片刻后,他指向大厅左侧。
“墙后面。”
沈狐立刻冲过去。
墙面光滑无缝。
白得像一张假笑的脸。
沈狐一鞭抽下。
轰!
墙壁震动,却没有裂。
反而弹出一圈红色符文。
沈狐被震退半步。
礼铁祝赶紧扶住她。
“别硬来。”
沈狐甩开他的手。
“我听见了。”
她声音发抖。
“像哭声。”
龚赞点头。
“是。”
“很多哭声。”
“但不太像活人。”
黄北北镜子照过去。
镜面显示:
“精神回声。”
“来源:长期囚禁,羞辱,恐惧。”
“非真实亡魂。”
“功能:折磨囚犯,扰乱救援者心神。”
黄北北咬着嘴唇。
“它在放哭声。”
商大灰气得一斧头砸地。
“这圣利是真损啊!”
“人关起来还不够,还整背景音乐?”
礼铁祝看着那堵白墙。
心里一阵阵发寒。
有些折磨,不是打你。
是让你一直听见绝望。
像夜里反复响起的催款电话。
像医院走廊里永远不熄的灯。
像手机里那条“已读不回”。
不杀你。
就吊着你。
让你一点点怀疑自己还算不算人。
沈狐眼睛红得吓人。
她抬手还要抽。
商燕燕忽然开口。
“等等。”
沈狐回头。
商燕燕已经走到墙边。
她没有看符文。
而是看整面墙。
“这里太干净了。”
“干净到每一寸都像被刻意安排过。”
“既然处女宫表面追求无瑕,那真正机关一定藏在不无瑕的地方。”
礼铁祝一愣。
他顺着商燕燕的目光看过去。
白墙上,刻着一片星图。
处女座。
线条细密。
星点整齐。
几乎完美。
几乎。
商燕燕伸手,指向星图角落一颗极小的黑点。
那黑点太小了。
小到像墙上沾了一粒灰。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里。”
礼铁祝眯起眼。
“这不就是个脏点吗?”
商燕燕道:“在这座宫里,脏点就是答案。”
井星轻轻点头。
“至洁之处,污点最真。”
礼铁祝看向他。
“井星大哥,你这话翻译一下。”
井星道:“越是假装完美的地方,越怕露出一点不完美。”
礼铁祝懂了。
“就像朋友圈里天天晒幸福的人,半夜可能也在被窝里偷偷崩。”
众人沉默。
这话有点糙。
但太真。
很多人的生活都像这堵墙。
远看干净。
近看全是裂。
只是大家都习惯了把裂缝藏起来。
贴张笑脸。
发条动态。
再配一句:一切都好。
其实好不好,只有枕头知道。
沈狐盯着那颗黑点。
声音沙哑。
“入口在这?”
商燕燕点头。
“不确定。”
“但这是唯一异常。”
礼铁祝走上前。
他伸手摸向那颗黑点。
指尖刚碰到,黑点忽然传来一阵刺骨寒意。
紧接着。
墙后那无数女子的哭声,瞬间变大。
像一整座地下囚牢,被谁撕开了封条。
沈狐脸色骤变。
“七姐!”
礼铁祝也浑身一震。
他不知道里面有没有沈聊。
但他知道。
他们找对方向了。
宫殿穹顶再次震动。
这一次,红光更深。
圣利的声音仿佛隔着很远传来。
冷。
怒。
带着输不起的疯劲。
“礼铁祝。”
“你们逃不掉。”
沈狐抬头,眼神像刀。
商大灰握紧斧头。
龚赞咽了口唾沫,却还是站到沈狐身边。
黄北北擦掉眼泪,举起镜子。
方蓝掌心蓝钥匙微微发光。
常青,黄三台,毛金,商燕燕,也都强撑着站定。
礼铁祝看着那颗黑点。
又看了看众人。
他们狼狈得不行。
一身伤。
一身血。
一身欠债。
可他们还站着。
这就够了。
人活着不一定要站得漂亮。
站得摇摇晃晃,也算站。
他握紧克制之刃,低声道:
“圣利要追。”
“沈聊要救。”
“纪虹这账,咱也欠着。”
“那就别磨叽了。”
“看看这破宫殿,到底把人藏哪儿了。”
沈狐没有说话。
只是死死盯着墙上的处女座星图。
那颗黑点,在众人注视下,缓缓渗出一缕黑光。
像白色宫殿终于露出了一点脏心。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