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首都机场,t2航站楼前。
苏更生脚步匆匆下了车。
她甚至没来得及回家拿行李,身上还穿着上班那套职业装,脚上踩着细跟高跟鞋,包里除了手机钱包和一盒纸巾,连一件换洗衣服都没有。
值机柜台前,她气喘吁吁地把身份证递过去。
“最早去合肥的航班,还有没有座位?“
“有的,ca1581,还有二十分钟停止值机。“
苏更生松了口气,接过登机牌,转身就往安检口走。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急促的声响,像她此刻的心跳。
二十分钟前,她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那个禽兽被警察抓走了。
这本该是个好消息。可母亲接下来说的话,差点让她把手机摔在办公桌上。
“更生啊,你赶紧想想办法,拿点钱去打点打点隔壁老陈两口子,让他们把案子撤了。你爸他……他就是一时糊涂,不能就这么毁了啊!“
苏更生冷笑。
一时糊涂。
毁了他?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跟母亲争吵。
她挂了电话,直接请了假,打车直奔机场。
当然,她这么急,不是去救那个禽兽的。
恰恰相反。
她怕夜长梦多。
那个禽生在镇上生活了这么多年,三教九流都认识一些人。万一陈家夫妻遭受压力,或者被什么人从中斡旋,选择了和解撤诉――
那这个畜生就又要逍遥法外了。
而她,这辈子都别想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安检口前排着长队,苏更生焦躁地踮着脚往前张望,恨不得把前面的人一个个拎起来扔到一边去。
就在她第三次看表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黄振华和秦浩。
两个人正站在隔壁的值机柜台前办登机手续。
苏更生愣住了,又探出头确认了一遍。
没错,就是这俩货。
她走了过去。
“你怎么会在这儿?“
黄振华听到声音,转过头来,先是一愣,然后脸上浮起一个得意洋洋的表情。
“你猜。“
苏更生翻了个白眼。
“幼稚。不说算了。“
她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得更急了。
黄振华赶紧追上来,嘴里还嘟囔着“哎你别走啊“,秦浩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嘴角微微勾起。
一行三人通过安检,拿到登机牌,来到候机厅。
苏更生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目光盯着窗外的停机坪,一不发。
黄振华坐在她旁边,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他偷偷瞄了苏更生好几眼,见她始终板着脸,只好百无聊赖地刷手机。
秦浩坐在对面,闭目养神。
沉默了大概五分钟,苏更生终于没忍住。
“你这是去合肥出差?“
她问的是黄振华,眼睛却没看他。
黄振华立刻来了精神,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故作深沉。
“解决一点私事。“
苏更生转过头,狐疑地打量着他。
“我怎么没听你说过合肥还有熟人?“
黄振华端着架子,嘴角挂着笑,就是不松口。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看得苏更生直想给他一巴掌。
秦浩实在看不下去了。
“我们去合肥的目的应该都是一样的。“
苏更生的脸色骤变。猛地转头,盯着秦浩,又转头盯着黄振华,眼神从疑惑变成了震惊。
“一样?“
她看向黄振华。
“我妈也给你打电话了?“
黄振华被她这个眼神看得心里发毛,赶紧摆手。
“你妈没给我打电话。“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靠谱一点:“不过你继父是我们给送进去的,准确来说,这都是我们的布局。“
候机厅里人来人往,广播里在播报航班信息,隔壁座位的小孩在哭闹。
苏更生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盯着黄振华,又转头看向秦浩。
“是你设的局?“
秦浩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
“准确来说,是他自投罗网。“
黄振华不乐意了。
“不是说了我跟他一起布的局吗?凭什么你把功劳都算在他头上?“
他气鼓鼓地看着秦浩,又转头看向苏更生,想从她脸上找到一点认可。
苏更生连眼皮都没抬。
“你没那个心眼。“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黄振华瞬间蔫了。
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整个人缩在座椅里,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秦浩看在眼里,暗自好笑。
要不说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呢。黄振华平时嘴皮子利索得很,在苏更生面前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被拿捏得死死的。
候机厅的广播响了,开始登机。
苏更生站起来,拿起包。
走了两步,她停住了。
“所以,我被继父强暴的事,是他告诉你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秦浩,而是狠狠瞪了黄振华一眼。
那眼神冷得像刀子。
黄振华浑身一激灵,赶紧摇头,又赶紧给秦浩使眼色――兄弟,救命啊!
秦浩耸了耸肩。
总不能说他知道剧情吧?
死道友不死贫道,这锅只能让黄振华背了。他朝黄振华投去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然后若无其事地拿起自己的包,跟着人流往登机口走。
黄振华一看秦浩这反应,心想完蛋了。
他深吸一口气,已经做好了承受苏更生雷霆怒火的准备。
“谢谢。“
苏更生说。
黄振华愣了一下。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苏更生没有重复,只是看了秦浩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黄振华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小心翼翼地凑上去,陪着笑脸。
“你看,我这也算是将功补过对吧……“
“我这是跟他说谢谢。“苏更生冷着脸,连看都没看他:“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的问题回头咱们再慢慢算。“
“啊?“
黄振华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
合肥。
飞机落地后,三人租了辆车,直奔苏更生老家。
一个半小时的高速,然后是四十分钟的省道,最后拐进一条窄得只能容一辆车通过的村道。
车窗外,大片的农田在阳光下泛着绿光,远处的村庄低矮而安静。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庄稼混合的味道。
苏更生坐在副驾驶,一路没说话。
秦浩开车,黄振华坐后排,也不敢吭声。
车子驶进镇子的时候,苏更生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包带。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路边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见到陌生的车开进来,都抬起头看了一眼。
苏更生把车窗摇上去了一点。
但还是有人认出了她。
“那不是老刘家的闺女吗?“
“哪个老刘?“
“就是被抓那个呗,不对,应该是老苏家闺女,这丫头也是怪可怜的。“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响,苏更生面无表情,目不斜视。
秦浩把车直接开到了陈家门口。
陈家的房子比苏更生记忆中的还要破旧,院墙上的白灰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红砖。门口拴着一条瘦骨嶙峋的土狗,见到陌生人来了,有气无力地叫了两声。
苏更生下了车,整了整衣服,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院门。
陈家夫妇正在堂屋里坐着,听到动静,一齐抬头。
陈嫂看到苏更生,先是一愣,然后目光落在了她身后的秦浩和黄振华身上,脸色微微一变。
“小秦你可算来了……“
陈家夫妇对视一眼,陈大哥站了起来,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一种既期待又忐忑的表情。
“那……那十万块,什么时候能兑现?“
秦浩二话不说,掏出手机。
“报卡号。“
陈嫂愣了一下,赶紧翻出一张银行卡,念了一串数字。秦浩当场操作转账,不到两分钟,陈嫂的手机就响了。
苏更生站在一旁,心里却有些担忧。她把秦浩拉到一边,压低声音。
“这样会不会有收买证人的嫌疑?“
秦浩两手一摊,表情无辜。
“我只是让他们坚决用法律的武器捍卫自己和女儿的合法权益,又不是让他们作伪证,怎么就收买证人了呢?“
苏更生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话。
陈大哥也开口了,语气义正词严。
“没错!你继父就是个畜生!我们家小花才八岁,他也下得去手!我们一定要让他受到法律的严惩!“
陈嫂抹了把眼泪,跟着点头。
“我们不会撤诉的,那个老畜生就该进去吃牢饭!“
苏更生闻,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从陈家出来,院子里那条土狗又叫了两声。阳光很烈,照得人睁不开眼。
苏更生站定,转身,冲着秦浩深深鞠了一躬。
腰弯下去,停了两三秒,才慢慢直起来。
“谢谢。“
黄振华站在旁边,欲又止。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手在裤兜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苏更生直起身,转向他。
走到他面前。
黄振华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苏更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轻声说了句。
“也谢谢你。“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但黄振华听见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又赶紧压下去,装作若无其事地别过头。
“咳,那个,应该的。“
――
苏家。
苏更生推开院门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晾衣绳上挂着几件男人的衣服,在风里有气无力地晃着。
堂屋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
苏更生推开门。
苏母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到门响,转过头来。她比苏更生记忆中又老了一些,头发花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眼窝凹陷,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又憔悴。
看到苏更生,苏母先是一愣,然后目光扫到她身后的秦浩和黄振华,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以为苏更生是请人来帮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