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军队五分之一的装备,出自这里。
洛阳兵工厂的门卫森严,青砖围墙高两丈,墙头拉着铁丝网,门口站着持枪的卫兵。进出的工匠和官员都要查验腰牌,货物进出更是严格盘查。
没有人敢在这里闹事,因为这里是大明的命脉,也是朝廷最敏感的地方之一。
厂区最深处,是一栋青砖小楼,两层,灰瓦,门前种着一棵石榴树,枝丫已经抽出嫩芽。
楼上是办公室,楼下是作坊。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坐在二楼的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图纸,他正在用炭笔在上面勾画线条。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短褂,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
头发有些花白,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不大,可目光沉静,像一潭深水。他就是李继业,洛阳兵工厂的总负责人,在这里干了二十二年。
从学徒到工匠,从工匠到工头,从工头到厂长,他一步一个脚印,靠的是实打实的技术和本分做人的名声。
厂里的工匠们提起他,都说“李师傅是个厚道人”。
可没有人知道,这个厚道人心里装着什么。
李继业放下炭笔,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的风带着煤烟和铁锈的气味,他深深吸了一口,目光越过围墙,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他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关上窗,回到桌前,继续画图。
图纸上画的是一种新式步枪的枪机结构,比现有的更简洁,更可靠。
他画得很慢,每一个线条都斟酌再三。这张图纸一旦完成,将会让洛阳兵工厂的步枪产量提高两成。
朝廷会嘉奖他,工部会表彰他,工匠们会更敬重他。他想要的,正是这些。因为只有站在最高处,才能看得最远,才能等到那个机会。
李继业不是洛阳人。他祖籍陕西米脂,一个黄土高原上的穷地方。
他的父亲叫李守忠,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辈子种地,没出过远门。
李继业小时候听父亲说过,他们这一支李姓,原本是米脂的大户,祖上出过大人物。
父亲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李继业那时候小,不懂,也没追问。
后来父亲死了,母亲带着他逃荒,一路逃到洛阳。
那一年他十三岁,饿得皮包骨头,是兵工厂的老工匠刘师傅收留了他,让他当学徒。刘师傅看他手脚麻利,脑子也灵光,教什么都能很快上手,就把他留在了身边,一留就是十年。
刘师傅去世前,拉着他的手说:“继业,你是个有出息的人。好好干,别辜负了这身手艺。”
李继业跪在床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他没有告诉刘师傅,他手里藏着的那本旧家谱上,写着一个人的名字――李自成。
闯王李自成,而李继业,是李自成的后人。
这个秘密,他藏了三十多年。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连他母亲临终前都不知道他知道了这件事。
他只在夜里,一个人点着油灯,把那本泛黄的家谱翻开,看着那个名字,默念一遍,然后合上,锁进箱子底下。
那本家谱是李继业的父亲留给他的,用一块旧布包着,塞在炕洞的砖缝里。
父亲临终前从怀里摸出来,塞进他手里,声音微弱:“继业,我不是你亲爹,你爹其实是李自成,那个被朝廷成为闯贼的人。这是咱家的根。你收好,别让人看见。”
李继业当时不知道这是什么,拿回家在灯下一看,手就抖了。
家谱的第一页,写着“高祖讳自成,”
下面是一行小字:“兵败,殁。”
李继业从那一刻起就知道,自己这辈子不可能做一个普通的工匠了。
他骨子里流着叛逆的血,那血不会因为他换了名字、换了地方就变淡。
他花了三年时间,偷偷把家谱上的内容全部背下来,然后把家谱烧了。
灰烬撒进洛水,顺着水流飘向远方。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提起过李自成三个字,可他从来没有忘记。
这些年他埋头苦干,从学徒爬到厂长,为的不是光宗耀祖,而是为了一个他不敢对任何人说的目标――他要杀皇帝。
他要让朱家的人也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他等了三十多年,等到了今天,终于有了接近这个目标的能力和位置。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