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栓走过去,排在队伍中后段,闻到队伍前头隐约飘来新粮的干燥气味,他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又呼出来,把那气味记住了。
队伍慢慢向前移动,他前面的人领到东西后离开,他跟着往前挪了几步,又停住,等着前面的人离开。
轮到他时,棚里的管事看了他手里的号牌,弯腰从粮袋里舀了一勺杂粮面倒进他递过去的布袋里,又数了几块盐巴放在布袋上面,又说:“下午再来领菜干,今天运到的不够。”
赵老栓把布袋口扎紧,把盐包放进口袋,应了一声,转身往帐篷方向走。太阳已经升高了,晒得地上的水洼泛出细碎的波纹,路边的泥土表面开始变干,有些地方裂开了浅短的细纹。
他走得不快,布袋里的粮食随着他的步子一下一下轻轻地晃,带着一种稳稳的重量,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
帐篷区的一角,几个孩子正围着一辆停在路边卸货的马车看热闹。那辆马车比普通的车大一些,车厢两侧插着几面小旗,上面印着“赈”字。
车夫把一捆捆干草卸下来,码在路边,等着人来搬走。几个孩子蹲在稍远的地方,手里各捏着一根草茎,在互相逗弄。
其中一个年纪小的孩子不小心打了个趔趄,手里的草茎掉在地上,旁边一个稍大的孩子伸手拉了他一把,从地上捡起那根草茎递还给他。
几个孩子又蹲了回去,围成一个松散的小圈子,低低地说着什么。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那种隐约的、断续的笑声在附近传开,像细小的涟漪。
一个穿蓝布衣裳的年轻女人端着碗从帐篷里走出来,朝那几个孩子招了招手。
那个被拉住的孩子先站起来,转身跑向女人,后面的几个孩子也跟着站起来,像一串被绳子轻轻牵动的小铃铛,朝那顶帐篷跑去。
他们跑过赵老栓身边时,带起一阵带着草叶味的风,他的目光跟着那些跑动的影子看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在帐篷口放下布袋,在门槛上坐了下来,解开布袋口,又把它扎好,然后靠在门框上,望着远处那片正在变干的田野。阳光照在泥地上,有几只麻雀落下来,在湿泥上啄了几下又飞走了。
工部尚书方明远从灾区回来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写了三天的报告。
他亲自走过那几十里决堤的河道,在每一处断裂的堤段前蹲下看过、挖过、量过,把那些断面上的夯土层次、新旧接缝、淤积物都一一记录。
他把那些勘察结果写成了一份详细的调查报告,附上图纸和标注,呈到朱和壁案头时已经是一叠厚厚的册子。
报告里明确指出,这次决堤不是天灾,而是人祸――偷工减料的堤段恰好位于水流最急的弯道处,多处接缝的填土偏松,且垫层中夹杂了大量碎石碎砖,导致整体结构强度严重不足,最终在洪水的持续冲击下出现渗漏并迅速扩大,直至整段堤体被洪水撕裂。
报告末尾附了一份名单,列出了从河工到负责监理的各级官员姓名、职务以及对应的失职情况。
朱和壁把那份报告看完后,在名单旁批了一行字――“按律处置。”
他没有写更多的话。名单被转送到刑部,涉案官员被立案调查,有的被撤职,有的被判流放,有的按律判了斩刑。方明远交完报告后,又去了一趟工部衙门,把灾后修复堤坝的初步方案交给了下属去细化。他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把那几份图纸又看了一遍,然后轻轻合上,放进卷宗里,起身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向门口。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