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起身来,转身继续沿着帐篷间的土路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像很多年前他走过的那条路一样。
秋天来了。归德府的风开始变凉,田里的水终于完全退尽,露出一大片覆盖着淤泥的黑色土地。
有些地块开始长出了细细的草芽,浅浅的一层绿意,稀稀落落地铺在泥地上,在阳光下泛着淡青色的光泽。
帐篷区外的土路上,牛车和马车来往的频率比入秋前高了一些,一些灾民开始分批回乡,沿着官道向各自原来的村庄方向走。
有的人扛着锄头,有的人挑着箩筐,有的人牵着牛,牛背上驮着几个布包袱。他们的步伐比来时从容了一些,虽然脸上的疲惫还在,但目光已经在朝前看了。
赵老栓也收拾好了行李,不多,一卷旧棉被、一袋杂粮面、几块盐巴和两件换洗衣裳,装在一个他捡回来的布袋里。
他蹲在帐篷口,把布袋口扎紧,又在外面套了一层防水的油布。
同村的几个年轻人在旁边等他,有人蹲在路边磨一把锄头,有人靠在木桩上望着远处那片正在变干的田野。
赵老栓站起来,把布袋往肩上一搭,回头看了一眼那顶住了几个月的帐篷,然后转过身,沿着土路朝官道方向走去。
身后那几个年轻人也跟着站起来,扛起各人的行李,跟在他后面。没有人回头。
归德府城外那段决堤的河道上,新的堤坝正在重新修筑。
这次换了一批新的人手和监工,石块运来的批次和数量都有人在现场清点登记,施工的质量检查也比从前严格了不少。
堤面上已经覆了一层新土,还没有完全夯实,但轮廓已经出来了。
堤脚下几个工匠正蹲在石堆旁整理石料,有人用铁锤凿着石块的棱角,有人正把一块块石头递上堤面,在石缝中填实塞紧。
赵老栓路过新堤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他隔着一段距离望了一会儿,没有走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正在忙碌的人影和那一层正在慢慢成型的堤坝轮廓,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又继续往前走了。
风吹过新筑的堤面,扬起细细的尘土,落在路边的草叶上,像一层薄薄的面纱。
冬天来临前,朝廷宣布减免受灾地区三年赋税,并拨付了第二轮抚恤银两,用于支持灾民重建家园。
那轮抚恤银两由户部官员与地方官吏共同发放,每笔都当着领款人的面清点核对,确认无误后由领款人签字按印,并由在场的两名见证人签字确认。
赵老栓领到了属于他的那份,他把银两收进怀里,用手按了按,心里数了数,又按了按,然后转身往新家方向走去。
远处的河堤上,有人正在加固护坡。铁锤敲在石头上的声响从河岸方向传来,声音不大,但节奏分明,和那些旧的声响混在一起,像是这片土地不息的呼吸。
而那幅孩子画的图案――那条宽线、那些尖角、那些弯弯的短线――早已被踩过无数遍的泥路盖住了,谁也不会再记得它的样子。
可那孩子如今已经能背出几首诗了,也能用笔在纸上画出更稳当的线条了。
那些歪歪扭扭的痕迹早已被踩平、覆盖,可那个站在泥地前描画轮廓的瞬间,或许还留在某个早已走远的老人心里,像一枚被水流冲刷过的石子,在寂静的河底慢慢变圆,慢慢沉入时间的深处。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