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怀真在礼部安排的那间屋子里住下来。
屋子不大,朝南,窗子外面是一棵老榆树,枝叶茂密,把午后的阳光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桌面上。
这间屋子离鸿胪寺的档案库不远,书架上已经摆了几册礼部官员替他找来的医书,有《黄帝内经》《伤寒论》《金匮要略》,还有几本前朝刊刻的《本草纲目》。
余怀真一页一页地翻看,起初只是随意翻阅,像是在让目光重新熟悉那些熟悉的字句。
可越读越慢,越读越停不下来。他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在一些条目旁停下笔来,用炭笔在空白处轻轻画了一道线。
他画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书页里躺了几百年的那些字。
第二天,他又把《本草纲目》翻到同一页,重新看了一遍,又从头到尾把那一卷细读了一遍。
他终于确信自己不是走眼了。书上写的和一些他亲自验证过的结论,对不上。他没有立刻声张,只是在接下来几天里,把他记得的那些亲自试过的药材一一对照书上的记录,在纸上写下了十几条批注,每一条都标明了出处和验证方法。
那个被他轻轻划过的印记,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慢慢延伸成了一列细密的眉批,等待着被再次翻开。
余怀真发现的问题不算少,但最让他觉得有必要写清楚的,是《本草纲目》里关于几味常见药材的记载。
比如“柴胡”条目下说它“性微寒,味苦,归肝、胆经”,说它能“和解表里,疏肝升阳”。
他想起自己在崂山时曾用柴胡配过几副药,按理说那方子不该起那么快的效。
可他把方子重新拆解之后才发现,那几副药里真正起效的,其实是另一味配药,而《本草纲目》对那味配药的记载正好与他验证的结果有出入。
他起初没有把这事写进书里,只是记在自己的手稿边缘。可后来读到卷十五关于“黄连”的条目时,他又停住了,对照着自己的用药记录,发现书上写得过于笼统,把苦寒之性说得太重,忽略了它在不同配伍中的灵活变化。
这样的错漏,不算大,可对于一个真正开方子的人来说,一剂药差之毫厘,就可能让病人在冬天多咳好几天。
他决定把这些问题单独列成一章,附在书后,作为“正误”。他没有动那本书的筋骨,但他在书页的边缘,为那些站得不够稳的条文轻轻扶了一把。
余怀真开始把他发现的那些问题一点一点写进书稿里。
他写得很克制,没有直接下判断,而是把他自己的用药经验、观察记录、炮制过程和实际效果逐一列出来,让读者自己对照判断。
他写“柴胡”时,先引用《本草纲目》原文,然后附上他在崂山和后续行医中用过的几个方子,解释每一剂药的配伍思路和实际效果,最后再指出与书中记载不相符的部分。
他写“黄连”时也同样谨慎,并补充说明了他曾遇到的一个病例――一个寒热夹杂的老人,用了含黄连的方剂后效果并不理想,后来调整了配伍才好转。
他写了三天,改了两遍,把那些字句稳住,才放进书稿里。
朱兴明听说了余怀真的书稿写了新章节,让孙旺财去问了一句,回话说“余先生正在改书,说是发现了一些前人的错漏”。
朱兴明没有追问,只是说:“让他慢慢写。”
余怀真指出《本草纲目》错误的事,渐渐传到了礼部。
有人在私下议论:“一个方士,也敢挑李时珍的错?”
也有人说:“他既然能治好太上皇的病,想必是有些真本事的。”
议论归议论,没有人去找余怀真当面核实。
礼部的官员们各忙各的,偶尔在值房里遇见时才会提一两句,茶水间的闲谈往往随着脚步声散去,被下一封待办的公文盖过。
余怀真也不主动解释什么,他每天照常写他的书,用完的纸摞在桌角,每天都能堆高一些。
他没有向任何人证明自己对错的需要,也没有把那些眉批当作某种武器,他只是在整理自己能用语留下的、足够稳固的东西。
朱兴明让人把余怀真的书稿中关于《本草纲目》的那几页抄了一份,送到乾清宫来。
他花了半个下午看完,没有立刻表态。
他放下那几页抄本,沉默了很久。
他不懂医,可他能看出余怀真写得极有分寸――没有贬低前人,没有夸大自己,只是在陈述他亲自验证过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