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兴明想了一会儿,对孙旺财说:“让太医院的人也看看,看看他说的那些,有没有道理。”
太医院的人看完那几页抄本后,意见不一,几个老太医的看法不太一致,争论了几番也没有得出定论。
但他们不得不承认,余怀真的验证方法很仔细,每个结论都有据可查。
朱兴明听完汇报后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让人把抄本还回了礼部。
余怀真不在乎太医院怎么看他的批注。
他也没有想过要跟《本草纲目》争高下。他只是觉得,既然自己发现了,不写出来就对不起那些曾经在手里走过一遍的药草。
他继续写他的书,每天清晨坐到桌边铺开纸,把那些已经在他心里放了很多年的方子、病例、药性,一句一句地写下来。
窗外那棵老榆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阳光落在那些墨迹未干的字上,像是替他把某些尚未落定的事,轻轻按了一下。
他没有主动向任何官员解释过自己为什么要指出《本草纲目》的问题。
有人问起,他就简单答一句“书上写的,跟我试过的不太一样”。
不问的人,他也不会主动提起。他的生活重新恢复了山中的节奏,晨起、磨墨、铺纸、落笔,傍晚把写好的稿子晾干收好,然后坐在窗口望着那棵老榆树的影子慢慢变长,仿佛那些横跨千里的对话和争论,都只是在为这本尚未完成的书稿添加更厚重的注脚。
朱和壁在一个深夜里翻读了余怀真书稿中关于正误的那几页,目光在那几行关于“柴胡”的注解上停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生病,太医院开的方子里也常有柴胡,那剂药喝了确实管用,可后来换了一个太医开的方子,没有柴胡,病也好了。
他那时没有细想过两剂药之间的差异,如今看到余怀真写的那些文字,那些不同方子之间的细小岔路,像是被一张看不见的手轻轻揭开了。
他合上抄本,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自己那夜的心情。窗外的月光落在砚台边沿,墨迹已经干透,像是一个已经落定、不再需要追问的答案。他把抄本放回案头,继续批阅那几封尚未批复的公文。
桌角的灯焰微微摇晃了一下,又恢复平稳,把他低垂的侧影和那沓翻开的卷宗一起拢进一片安静的光晕里。
孙旺财有时会路过余怀真住的那间屋子,隔着院子看见他在窗前写字的侧影,低着头,背影弯成一座安静的拱桥。
他从来没有走进去打扰过,但会把余怀真需要的东西提前让人备好。
有一次他远远看见余怀真正对着《本草纲目》的某一页反复对照,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辨认一道被雾气模糊了边缘的轮廓,在灯下坐了很久,才终于放下书,继续往自己的稿纸上添字。
孙旺财事后没有向朱兴明提起这个细节,只是把备好的新纸和墨锭放在了余怀真门口的矮桌上,第二天再去时,纸已经不见了,桌上只有一只用过的空茶碗。
永和九年十一月,余怀真的书稿已经初具规模。前前后后几十万字,记录了从他初学医理到他隐居山中的所有经验。他把它分成三卷,上卷讲药性,中卷讲方剂,下卷是病例集与他对古籍的订正。
他还在下卷末尾附了一篇跋,写的是他在山里写下第一行字时的情形。
礼部的官员来问过他,书稿什么时候可以付梓。余怀真说还要再通读一遍。他说这话时语气平稳,听不出急迫,也听不出懈怠。
礼部的官员没有催他,只是把年月记下,等他自己说可以了,再开始刻版。那天傍晚,余怀真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天色暗得很慢,云层边缘镶着一线尚未褪尽的橘红色光。他站在那里,像是终于把自己也稳稳地放进了这一卷尚未定稿的书中,只等它被翻开。
余怀真开始从头通读他的书稿。
他把那厚厚一摞纸从桌角搬到窗下的长案上,从上卷第一页开始,一字一句地看。
他看得很慢,有时候读一段,停下来想一想,又倒回去读一遍。他没有删改太多,只是在个别句子的边角添几个字,把一些不够清晰的表述换一种更稳妥的说法。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崂山学药时急于记下一切的人了,他知道一本医书最重要的不是无不尽,而是意无偏离。
他一边翻动那些纸页,一边在用目光重新测量那些字句之间的缝隙,确保自己写下的每一个方剂、每一味药性、每一段批注,都站得住脚。
腊月十二那天傍晚,他把最后一页看完,轻轻合上那摞纸。他没有起身,只是坐在那里,望着窗台上那盆已经枯了大半的文竹。
书稿终于从头到尾通读完了。他不知道再过几十年会不会有人再从中挑出新的错漏,但至少在这一刻,他已经把自己能够确认的东西都稳稳地放进了纸页里。
他让礼部的人来取走书稿,说:“可以刻版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