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怀真退出乾清宫时,日光正从殿顶移开,落在廊柱之间的青砖上,把那些斜斜的阴影拉得更长了。他沿着那条被晒得微微发烫的砖道往回走,手里的木匣子已经被体温捂暖了一小片。
四月,书稿刻版全部完成。
礼部选了个清早开始试印。第一册书从印架上取下来时,墨迹还没完全干透,印工用软纸垫着,放在通风处晾了一会儿,才送到余怀真手上。
余怀真接过来,翻到第一页,看着那些整齐的宋体字,像是在确认这确实是他当初写在草纸上的那些句子。他把书合上,放在桌上,没有多说什么。印工问他还有什么要改的,他说:“没有。就这样吧。”
那本书后来被命名为《余氏医案》,分三卷,上册论药性,中册列方剂,下册收病例与订正。
书页不厚,字迹清朗,边栏留得很宽,方便读者在空白处批注。京城几家书坊陆续收到样书后,有人翻开看了几页,对那几个订正的条目反复研读,也有人只是随手翻了翻便放下了。
但那些反复研读的人,渐渐把书中那些关于药性与配伍的批注,夹进了自己随身携带的旧方册里,像从一条静水流深的溪涧中,舀起了一勺自己需要的那一段流速。
书印好之后,余怀真没有在京城多待。他向朱兴明辞行时只说了两句话:“书已印成,草民该走了。”
朱兴明没有留他:“你要去哪里?”
余怀真说:“还没想好。走到哪里算哪里。”
朱兴明没有再问,让人给他准备了一些路费和干粮,放在一只旧布口袋里。
余怀真走的那天,天还没亮透。
他背着那只口袋,出了西便门。晨雾正从城墙根下缓缓升起,在灰白的晨光里沿着护城河的水面铺展开来,像一层薄薄的棉絮,把两岸的树影拢成一团模糊的灰影。
他走过护城河上的石桥时,脚步没有放慢,也没有回头。
城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他沿着官道一直向西走去,很快融进了那片正在变淡的晨雾里。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再追查他的下落。
《余氏医案》在京城流传开之后,最初并没有引起多大波澜。
起初只是几个太医院的太医在私下翻阅,后来渐渐有人把书中的方子拿去试用,发现确实有效。
那些被订正的条目不声不响地渗入了行医者的日常之中。
方太医有一次在太医院的例会上提到这本书,说了一句:“他写的那些订正,未必都对。可他对药性的态度,是对的。”
几个同僚沉默片刻后,有人点了点头,有人端起茶杯,有人低头翻了一页案卷。没有人追问“他后来去了哪里”,也没有人把那句话接下去。
方太医说完那话之后,把余怀真留下的那几页札记轻轻压进了自己的书箱里,合上了盖子。
朱兴明也收到了礼部送来的《余氏医案》。他没有把它放进书架,而是放在案头那叠奏章旁边。
他偶尔会翻开几页,不为了学医,只是想看看那些字里行间,有没有藏着余怀真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他没有找到任何多余的句子,没有找到妄念,也没有找到留恋,只有一页又一页稳稳落定的字,像是那人已经把所有值得留下的东西都留在了纸上,然后转身走进了他该去的那阵风里。
没有人知道余怀真最终去了哪里。有人说他回了崂山,有人在南方的某个小镇见过一个瘦长脸的中年人,在路边摆摊给人看病,不收钱,只收干粮。
也有人说他根本没有走远,就在京城附近的一座山里继续采药。
没有人能证实这些说法,也没有人再去追查。后来的某一年春天,有人在崂山脚下的一间旧药铺里发现了几页手抄的药方,字迹沉稳,收笔利落,与《余氏医案》中的笔迹如出一辙。
药铺的掌柜说,那是多年前一个过路采药人留下来的。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