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傍晚时坐在门槛上抽旱烟,而是把烟杆收进了抽屉,然后坐在那把新打的木椅上,靠着椅背,望着窗外那片正在变暗的天色,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朱兴明微服出巡,去京郊的几个村子转了一圈。他没有提前通知地方官府,只带了孙旺财和两个侍卫,沿着官道走了一整天。
他在一个村口停下来,靠着一棵老槐树歇脚,看见几户人家正在盖新房,有人在屋顶铺瓦,有人在墙根下砌砖。
一个老汉蹲在路边吃饭,碗里是热腾腾的面条。朱兴明走过去,蹲下来,问他:“老哥,这房子是新盖的?”
老汉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认出来:“是啊,今年刚盖的。以前住茅草屋,下雨天漏水。现在好了,砖瓦房,不怕刮风下雨了。”
朱兴明又问:“盖这房子花了多少银子?”
老汉说:“砖瓦是官府窑厂烧的,比市面上便宜不少,加上朝廷补贴,拢共花了不到十两。”
他放下筷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像是在等朱兴明开口问一句值不值。
朱兴明点了点头:“那好,住得安稳比什么都强。”
他站起来,拍了拍腿上的土,沿着村道慢慢往前走。
走出村口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几排正在晾晒新瓦的屋顶,听见身后有孩子奔跑的脚步声和嬉笑声,在秋日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像是被阳光晒透了,顺着风贴在了身后。
他走了一阵,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来,看远处几个孩子正蹲在地上用碎瓦片画格子,尘土在脚边轻轻扬起,又落回原处。
工部呈上了一份关于各地砖瓦窑厂建设情况的汇总报告。报告中说,全国已建成砖瓦窑厂三百余座,分布在十六个省份,年产青砖、灰瓦、筒瓦等各类建材数百万件。
各地百姓用砖瓦翻新旧屋、新建住房的数量,正在逐年增加。
朱和壁把那份报告看完后,没有加批注,直接转呈给了朱兴明。朱兴明看后,把报告放回案头,对孙旺财说:“让工部继续做下去,不要停。让每个百姓都能住上砖瓦房,不是三年五年的事,是十年二十年的事。”
孙旺财应了一声,把他的话记下,转身去传旨。那道旨意随后被发往工部和各地州府,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在更多还没被砖瓦覆盖的村镇间,漾开了新的波纹。
冬天是窑厂最忙的时候,因为农闲了,来干活的村民反而比夏天更多,石灰的香味和新泥的气味混在一起,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层淡淡的白色雾气。
老郑头照常蹲在窑口,耳朵贴着窑壁,听里面的声音。他能在窑火的声响里分辨出砖坯正在经历的阶段,知道什么时候该添柴、什么时候该撤火,那闭着眼睛也能感知的节奏,让他在冬日漫长的工棚里始终稳如一方未开窑的砖坯。
有人问他:“老郑头,你不觉得累吗?”
他笑了笑,没回答,只是把手伸到窑口上方烤了烤,等指尖暖透了,才继续干活。傍晚收工时,他把最后一批砖坯码好,盖上草帘,然后站在窑口旁看了一会儿,像是等那些暗红的火色在砖坯里走完最后一段路。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