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窑厂的烟囱日夜不息地冒着青灰色的烟,把原本空旷的田野衬得有了人间烟火的气息。各地的工匠也在交流摸索中逐渐掌握了不同土质和燃料的调配比例,新窑的产量和质量都在稳步提高,砖瓦的价格也随之降了下来。
普通农户也开始能买得起砖瓦了。
以前几两银子才能买到的青砖,如今降到了几钱银子,再加上朝廷的专项补贴,许多原本只打算修补旧屋的人家,也开始盘算着盖一间新屋。
归德府、开封府、济南府等地,陆续出现了整村整村的旧屋翻新。
村口的老槐树下,常常可以看见几个人蹲在一起商量买砖买瓦的事,手里比划着房子的尺寸,仿佛那未成形的新屋已经立在树影里,等着用青砖的棱角和灰瓦的檐线把余下的阴凉收拢进去。
砖瓦质量的提升,离不开那些老窑工。
他们能根据黏土的成色判断烧出的砖是青是红,能凭窑顶冒出的烟判断火候是旺是弱。
那些经验说不清道不明,只有长年累月蹲在窑口旁才能攒下来。归德府窑厂的老窑工姓郑,大家都叫他老郑头。他年轻时候就在别的窑厂烧过砖,后来窑厂倒闭了,他回了家种地,手却一直没有生。
朝廷的窑厂建起来之后,他又捡起了这门手艺。有人问他:“烧砖有什么诀窍?”
他蹲在窑口前想了想,说:“诀窍就是不能急。火大了,砖裂;火小了,砖生。得看着火,跟它商量着来。”
蹲在窑口边的人听了,似懂非懂,但没人反驳他。
他每天傍晚收工前,都会绕着窑走一圈,看看窑壁有没有裂缝,听听窑膛里的声音是不是均匀。
有一天傍晚,他围着窑走了一圈后,在窑口外捡起一块碎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叫来工头,说:“这一窑的土潮了些,砖会脆。”
工头不信,结果出窑时果然有十几块砖轻轻一碰就裂了。从此工头对他更敬重了,还给他涨了工钱。
老郑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涨的那部分工钱换成了几袋新米,放进了自家米缸里,又把缸盖严严实实地盖好,像是要连同那一天的暮色一起封存起来。
归德府城外出现了一片新的村落――十几户人家集中盖了新砖房,排成两排,中间留出一条宽敞的土路。
路旁种了几棵槐树,树下有石凳,傍晚时常有人坐在那里说话。那些新房的院墙不高,从墙头就能看见院子里晾晒的衣裳和墙角堆放的农具,傍晚时分炊烟从灰瓦缝隙间升起,在暮色里散成淡青色的一缕,像是每家每户都在用那绵长的烟气无声地报着平安。
有些人家在院子里搭了葡萄架,夏天藤蔓爬满架子,在傍晚的余晖里垂下细长的影子。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笑声穿过矮墙和门廊,在石阶上弹跳了几下,又被晚风带着,融进了田野那头的暮色里。
赵老栓的儿子也盖了新屋,三间正房,一间灶房,院墙是新砌的,墙根下种了一排葱。
搬进去那天,赵老栓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没有说什么,只是蹲下来用手按了按墙角的新土,确认夯实了,才站起来走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