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瑟兰。
这个名字在南方诸国的地图上并不显眼,王国面积不大,军团规模也不算雄厚。
但若论及与自然的亲近程度,整个南方没有任何一个人类王国能与它比肩。
它就坐落在南方连绵起伏的丘陵之间,王国环绕著大片的原始森林,林中生长著南方最为古老的橡树与白桦,树龄动辄数百年。
王国中许多大臣与贵族都带著精灵的血统,大多中立的精灵长期定居于此,担任王室的顾问与森林巡守者。
与古树议会那套严苛的血脉等级观念不同,洛瑟兰人更崇尚原始自然。
在他们看来,自然并不在乎血脉的高低,一棵橡树不会因为旁边生长著荆棘,自然就不给与它阳光与雨露。
因此,对于半精灵反对古树议会血脉歧视的活动,洛瑟兰王室明面上既不支持,也不反对。而在王国内部,这些半精灵至少可以自由地获得体面的生活。
王国的习俗同样兼容了人类和精灵的传统。
一年之中,洛瑟兰人既庆祝精灵传统的秋酿节,酿制果酒、跳舞、感谢森林的馈赠。
也保留著人类的丰收日,用麦穗与稻草人装点田野,像模像样地举行热闹的收获庆典。
洛瑟兰也因此被旅人们称为「南方假日最多的王国」。
正是由于洛瑟兰与自然、还有半精灵之间特殊的亲近关系,无别之叶将这选为了集会在南方发展最重要的站点。
如果今天的演讲顺利,无别之叶将在这里开始闻名南方。
秘泉广场,洛瑟兰王都的中心。
这座广场得名于中央白鹿雕像脚下终年不涸的清泉。
为了方便无别之叶的演讲,洛瑟兰人还在广场上临时搭了个木台。
奥利恩站在宫殿的窗后,望著广场上拥挤的人群,深吸一口气,试图缓解胸口的压力。
他很难不紧张。
得益于前森林巡守者,也就是帝国现大贤者塞勒涅的引荐,无别之叶在洛瑟兰的游说进行得十分顺利,并在王室那里争取到了这次的演讲机会。
甚至为了让无别之叶这趟南方之行畅通无阻,帝国还在暗地里与洛瑟兰王室达成了相当数量的贸易订单那些订单上的货物清单奥利恩看过一眼,几乎涵盖了帝国能够提供的所有紧俏物资。
他得到的帮助太多了。
他知道,这场演讲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但实际上,他也只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而已。
在人类中,这个年纪可能才刚成为学徒几年时间,还在为师傅跑腿打杂,远不到独当一面的时候。但在半精灵中,二十多岁已经算是一个危险的年龄。
因为精灵的诅咒,半精灵中甚至很少有岁数超过三十的。
他们的族人中没有长者,也没有经验可以借鉴,他能够依靠的只有自己。
「哇一」娜塔莉丝从旁边挤过来,把脑袋凑到他旁边,望著广场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发出一声感叹,「好多人啊。」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又转回来看著他的脸:「你是在紧张吗?」
奥利恩没有否认:「有点。」
「可以试著用冥想的呼吸。」萨拉米尔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把注意力放到呼吸上,让那些杂念都跟著呼出的气一起流走,很管用的。」
奥利恩跟著萨拉米尔的节奏缓慢地呼吸,许久才睁开眼。
「感觉好多了,感谢。」
这时,穿著王室卫队制服的士兵站在门边,微微颔首道:「奥利恩先生,大家都在等著您了。」「麻烦了。」
「萨拉米尔,娜塔莉丝,我得走了。」
奥利恩整理了一下衣领,迈步向门口走去。
「不要有压力。」萨拉米尔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我们永远站在你身后。」
「没错没错!」娜塔莉丝元气十足地朝他挥手,「加油!」
奥利恩扬起手朝身后挥了挥,给两位同伴留下一个背影,便走了出去。
娜塔莉丝放下挥动的手,看向萨拉米尔:「那我们现在应该做什么?」
萨拉米尔目光从窗外收回,在房间中巡视了一圈:「有些人不会愿意看到半精灵发出自己的声音,也不会愿意看到这场演讲能够顺利结束。」
「娜塔莉丝,你保护好奥利恩,我要去看看周围有没有可疑的人。」
「包在我身上!」
娜塔莉丝拍拍胸脯,转身朝奥利恩离开的方向小跑了过去。
秘泉广场上,人群已经将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贵族与平民混杂在一起,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地议论著即将开始的这场演讲。
「听说是一些半精灵要发表演讲。」一位穿著商人服饰的中年男子低声对身旁的朋友说。
「半精灵?」旁边那人露出了些许诧异的神色。
洛瑟兰虽然不歧视半精灵,但半精灵中……确实也没听说过什么出彩的人物。
究竟是哪位,能惊动王室给全城召集演讲?
「嘘。」商人压低了声音,「听说与北方的那个帝国有关。」
这话一出,周围不少人恍然大悟。
帝国宣称是精灵正统这件事,南方早已传遍。
尤其是在最近大热的史莱姆英雄王传记中,确实提到了精灵正统的说法。
只不过,大多数人只当是饭后闲谈。
一个由史莱姆建立的帝国自称精灵正统,这事怎么听都有些荒诞。
顿时,一部分听众的兴致就淡了几分,只当这是帝国的一次形象宣传。
就连一些半精灵也稍微有些失望地摇头。
这时,一个身影跟随卫兵从宫殿侧门走了出来,沿著小径走上了广场中央临时搭建的木台。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他身上。
奥利恩。
他今天穿著一件朴素整洁的深蓝色外套,领口别著橡叶徽章,头发是半精灵中常见的银灰色,在阳光下有一层淡淡的银光。
他看起来比大多数人想像中还要年轻。
台下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这么年轻?」
「看他的模样,怕不是才二十出头吧。」
但很快,有些人便露出了然的表情。
半精灵的寿命本就不长,二十多岁对他们来说已经走过了人生的大半程。
奥利恩站到木台上,面对著下方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他本以为自己的心脏会像刚才在窗后那样跳得厉害,但真当他站上这块木板,被台下千百道目光齐刷刷笼罩著的时候,紧张感反而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莫名的冲动。
他站在这里,面对这一双双望著他的眼睛,胸腔里忽然涌出了强烈的述说欲。
他想告诉这些人,半精灵究竞遭遇了什么。
他想告诉他们,古树议会的执法队在夜晚闯进半精灵的村庄时,屋内会响起怎样的哭喊声。他想告诉他们,那些刻在法令上的「半精灵不得入内」的字句,是如何剥去一个族群所有的尊严与希望的。
他想将一切的不公都说出来。
但他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