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座港口的目标选在非洲西岸,一个叫科纳克里的小国。
港口不大,但位置极其刁钻,正对着大西洋的航线拐点,往北是欧洲,往南是好望角,往西是美洲,往东是亚洲――像一只张开的巴掌,攥住了几条主要航线的交汇处。
叶归根盯上它很久了,从第一座港口签完合同的那天起,他的地图上就用红笔把这个点圈了三圈。
飞科纳克里之前,叶归根做足了功课。港口控股权在当地政府手里,但经营权一直由一家法国公司承包。
那家公司在当地经营多年,人脉盘根错节。不过叶归根判断他们不会轻易转让,因为那个港口是他们的摇钱树。
他准备了两种方案:一种是参股合作,不碰控股权,只要经营权;
另一种是收购部分泊位。他甚至在出发前把两种方案都打印装订好,放进了公文包。
到了科纳克里,事情比预想的复杂得多。当地政府的态度模棱两可。
负责港口事务的官员收了叶归根的资料,礼貌地说会研究一下,让他等消息。
叶归根等了三天,等来了一个意外的答复――港口不卖了。
不是不卖给他,是不卖给任何人。官员的措辞很官方,说是“出于国家战略考虑,暂停所有港口私有化计划”。
叶归根问他:“什么时候恢复?”
官员笑了笑,说:“不好说。”
叶归根回到酒店,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没有打开。他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给当地的一个合作方打了电话。
那个合作方是个本地商人,做物流的,之前跟叶归根有过几次业务往来。
电话接通后,对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叶先生,有人在背后搞你。那家法国公司找了当地的一个政客,说你的背景有问题,说你是替华夏政府来拿港口的。政客给上面打了招呼,上面就停了。”
叶归根听完,没有生气,也没有追问,只是说了一句:“谢谢你告诉我。”
然后挂了电话。他坐在床边沉默了一会儿,拨通了叶风的号码,把情况说了一遍。
叶风听完,说了一句:“那家法国公司,是什么背景?”
叶归根说:“一家老牌航运集团,在欧洲很有实力。”
叶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等一下。我找人查查。”
不到一个小时,叶风就把查到的结果发过来了――那家法国公司的背后,是一个欧洲财团,而这个财团与波音有长期的合作关系。
叶归根看着那行字,有一种说不出的荒谬感,像一个已经下完的棋局被人偷偷掀了棋盘,落地的棋子散了一地,而掀棋盘的对手正站在远处朝他露出一个早已知道结局的微笑。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想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不是打给叶风,是打给叶柔。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叶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
“归根,好久没给姑姑打电话了。说吧,什么事?”
叶归根把科纳克里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叶柔听着,没有插嘴,等他说完了,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叶归根心头一沉的话:
“科纳克里那个国家,跟我们东非国隔着一个邻国,不算太远。他们的外交部长,上个月刚来亚的斯亚贝巴开过会。我帮你打个电话。你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叶归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科纳克里的街景。街上车水马龙,人声嘈杂,小贩在路边叫卖,孩子们在尘土飞扬的空地上踢着一个瘪了气的足球。
这座城市看起来和非洲其他城市没什么区别,充满活力,也充满混乱。
他没有等太久。第二天中午,叶柔的电话回过来了:
“搞定了。那个政客接到了上面的电话,说你是中非国女王的朋友。话不用多说,点到为止。你再去一趟,看看效果。”
叶归根没有再等。他穿上西装,拿上公文包,再次去了政府大楼。
这一次,接待他的不是之前那个官员,是港口事务部的部长本人。部长的态度比上次客气了不少。
谈判进行了两个小时,部长当场表示港口合作可以重启。叶归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准备好的方案放在了桌上,然后若无其事地补了一句:
“对了,部长先生,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帮我问候一下那位法国公司的朋友吗?就说,东非国的叶柔女士,希望他们一切顺利。”
部长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片刻,很快又恢复如常,伸手拿起方案,翻开第一页,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
叶归根知道,这句话比任何条款都管用。东非国女王叶柔的名字,在这片大陆上就是一把钥匙。
再结实的锁,也拧得开。再大的门,也推得动。有些事情靠钱能解决,有些事,光靠钱不够。
协议签完的那天晚上,叶归根一个人坐在酒店的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海面。月光洒在印度洋上,波光粼粼,像一条银白色的路铺向远方。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上是一条未发送的消息――收件人是杨革勇,只有一行字:“第二座,拿下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按下了发送键。之后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仰头看着夜空。
非洲的夜空没有光污染,星星又多又亮。他看了很久,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味。
杨革勇在军垦城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马场喂那匹小马驹。他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口袋里,继续喂马。
小马驹吃完豆饼,舔了舔他的手心,又湿又热。杨成龙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你以后,会看到海的。”
杨革勇今年七十三了,但有些东西是岁月拿不走的。他的手指粗糙,骨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黑泥。
但那双手在马背上握了一辈子缰绳,在戈壁滩上扛了一辈子风沙,指腹上是几层叠了几十年的老茧。
那双手摸过的东西,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摸到马,知道它是饿了还是累了;
摸到草,知道它什么时候割的,晒了几天,还能不能喂;
摸到她的脸,知道她昨晚没睡好,眼睛下面有一道浅浅的印子。他摸得出来,但他不说。说了,她又要逞强。她什么都好,就是不会示弱。
艾米丽从研发所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戈壁滩上的黄昏很短,上一秒还亮堂堂的,下一秒就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