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从没有人往前再迈一步,去问一句:为何这些补救之法,代代都验证过、代代都用过,却始终逃不出那两三百年一轮的死局?
半晌,王伯安长长叹了一口气:“公爷之意……是说我等毕生所寻,皆是表象病根,真正症结,从未触及?”
“不是找错了,是找浅了。”
林川摇头道:“人心懈怠、土地兼并、帝王昏庸,都是病发时的症状,不是病根,你们治的是果,没碰过因。”
郑远阳深吸一口气,勉强拱手问道:“既如此,还请公爷赐教,这千古根由,究竟在何处?”
林川却是没答。
他站起身,走到舷窗边,抬手推开雕花窗棂。
一股寒意猝然灌进舱内,把满室的茶香和沉香味都冲得七零八落。
窗外,运河水面被夜色染得漆黑,对岸村落的灯火隐约闪烁,炊烟袅袅升起,混着几声犬吠,是再寻常不过的人间烟火。
这份宁静,和舱内这场步步紧逼的问答,形成了一种说不出的反差。
“我先把第三个问题问完。”
林川回过身,负手立在窗前,火光从背后映着他,看不清神情,只有那双眼睛,灼灼地望着舱内三人。
“三位深耕儒道,我且问你们,天子至高无上的权力,究竟从何而来?”
舱内温度骤降,众人齐刷刷变了脸色。
赵谦手上一抖,茶盏差点脱手掉落。这话早已逾越寻常论道的尺度,若是传扬出去,不止三位大儒祸及自身,就连他这个居中作保的豫章王,也难逃诛心的猜忌。
他赶紧端好茶,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缩成舱板上的一道影子。
三人见豫章王这般反应,心头也是惊涛骇浪。
王伯安嘴唇微微颤抖,几乎是本能地回答道:“天子受命于天,皇权源自天命,承天牧民。”
“王先生。”林川回到主位,坦然一笑,“今日画舫密闭,者无罪。这套说辞哄百姓可以,哄我大可不必。我只问一句——你们心底,真的相信天命不移吗?”
王伯安脸色一白,沉默了很久。
久到小泥炉里的水汽一缕缕冒上来,缠在他的白须之间,像是把这位中原文宗半生读过的经义,全都蒸成了一团看不清的雾。
他缓缓开口:
“草民读书半生,所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所谓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
“天命之说,非谓苍天真有一只眼睛盯着人间,也非谓九霄之上真有谁把龙椅递到某一家手里。”
“草民所信之天命,是民心归向,是顺天应人。君王有德,万民归附,此为天命;君王失德,民心思变,此亦天命。”
话说到这里,他自己先苦笑了一声。
“只是这等话,平日里不能说。说轻了,是狂悖;说重了,是大逆不道。”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