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随之豁然开阔。中庭四面环绕着红砂岩柱廊。正北的大堂建在五级石阶之上,两侧分布着账房、库房、客室和武器间。再向里,便是原先供跋蹉室利家族女眷居住的内院。柱廊之间垂着赭红、姜黄与靛蓝色的布幔,被穿堂风吹得微微鼓动。墙角摆着一盏盏黄铜油灯。大厅前方两侧,各放着一只盛有清水的铜罐,罐口插着新鲜叶片,外壁画着尚未干透的朱砂纹样。原先放在正厅中央的高座已经被搬走,换成一张铺着白棉布的矮榻。空气中混杂着檀香、酥油和湿润泥土的气味。内院方向传来井绳摩擦石栏的吱呀声。几个年幼的仆役躲在柱子后面偷看,刚露出半张脸,便被年长女仆挥手赶开。
这座府邸原本便像一座缩小的堡垒。外墙坚固,门洞深长,仓房比客室还多,水井则藏在最深处的内院。一旦封闭府门,几十名家兵和上百口人可以在里面坚持许多天。然而直到今日,它才不再像一处被异邦军队临时占据的战利品。布幔重新挂了起来,神龛中有了灯火,水井边有人汲水,厨房里飘出了食物的气味。它开始重新像一座有人生活、有人管理,也有人争夺的天竺领主府邸。
李漓在中庭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布置得不错。”
喀玛腊瓦蒂落在他身后。听见这句话,她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安毗迦也不由得挺直腰背,仿佛这几个字不仅是在称赞府邸,也是在肯定她这些日子的操持。
伊纳娅沉默片刻,才说道:“你的寝室仍然按照我们原先的习惯布置。床榻、衣箱和洗浴用具都已经搬进去了。”
“那就好。”李漓继续向内院走去。
小井的石栏已经擦洗干净,西侧小祠里的油灯也重新点了起来。寝室门前新绘着吉祥纹样,半掩的门扇后,却露出一角黎凡特式样的木箱。天竺的外壳,黎凡特的内里。倒很像他如今拥有的一切。
“祖拜达住在哪里?”李漓忽然问道。
“西院。”喀玛腊瓦蒂回答,“她与尼乌斯塔那些从新世界来的女眷住在一起,巴诺也在那里。祖尔菲亚和扎伊纳布住在前院,离议事厅和文书房近些,处理政务方便。莲迦也安排在那边。”
“那我呢?”摩诃梨的声音从李漓身后传来。她穿过几名侍女,走到喀玛腊瓦蒂身旁,先看了一眼通往西院的廊门,又将目光转向东侧。“你不会也把我塞到西院去吧?”
喀玛腊瓦蒂神色平静。“你住东院。苏麦雅、毗^梨、曼殊梨与你同住,那里还空着几间屋子,留给巴尔吉丝她们几个。”
“巴尔吉丝不是还在古吉拉特港吗?”李漓问道。
“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喀玛腊瓦蒂说道,“大战期间,她们托人捎过信回来。听说腊伽在阿格罗哈与钱德拉德瓦交战,她们原本还担心腊伽一旦战败撤走,会把她们丢在天竺不管。”
李漓听得眉头一动,却懒得为这句话辩解。
摩诃梨则扬起了眉毛。“是谁准许你一个人质,替所有人分配住处的?”
喀玛腊瓦蒂并不动怒,只淡淡看她一眼。“是腊伽。在我们撤出阿格罗哈城那晚,是他亲口让我先来这里,把这里布置好的。”她顿了顿,“你若不信,大可当面自己问。”
摩诃梨一时语塞,扭头看向李漓。
李漓没有否认,只揉了揉眉心。他此刻只觉得头脑发沉,实在没有力气再听一场关于东院、西院,以及谁离主院更近的争论。她们嘴上说的是房间,真正计较的却从来不是几间屋子。“行了。”他的声音不高,却让两人同时停了下来,“住在哪里,无非是多走几步、少走几步。谁有事要找我,自己过来就是。”他朝主院指了一下,“蓓赫纳兹、苏娘子和里兹卡仍旧住在我房里。摩诃梨爱跟来,就跟来吧。其余人的住处,没什么特别的理由的,都挺喀玛腊瓦蒂安排吧。”
喀玛腊瓦蒂似乎还想开口,李漓却已经转过身去。“还有,今晚谁也不要再来同我说府里的规矩。”他一面解着护腕,一面朝后院走去,“我要洗澡,吃饭,睡觉。其余的事情,明日再说。对了,谁也别来抢着侍寝,让我好好休息。”说完,他独自迈入内院,没有再回头。
身后,伊纳娅、喀玛腊瓦蒂各自站在原处。片刻之后,哈芙赛率先带着捧衣物与热水的侍女跟了上去;香蒂看了喀玛腊瓦蒂一眼,也快步追进内院。门廊下只剩几盏油灯无声燃烧。
就在这时,身后又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跋蹉室利穿过石门,独自走进中庭。她身边没有跟着侍女,也没有携带行李。头发一丝不乱地盘在脑后,颈间与手腕上都没有佩戴首饰,只有额心留着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朱砂痕迹。她走得从容,仿佛并不是跟随征服者踏入一座已经易主的宅院,而只是从外面办完事回来,重新走进自己住了多年的家。
李漓看见跋蹉室利,不由得停下脚步。“你怎么也进来了?”
跋蹉室利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朝李漓略微欠身。“我一直住在这里呀。”
“我知道你从前住在这里。”李漓打量着跋蹉室利,“我是问,你为什么还不搬走?”
不等跋蹉室利回答,里兹卡已经从主院廊下走了过来。她刚刚换下外面的披风,只穿着一件窄袖长衣,手里还捏着一串尚未整理完的钥匙。听见两人的话,她倚在廊柱旁,上下打量了跋蹉室利一遍,神情中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讥诮。“你们天竺那些刹帝利,不是最在意洁净吗?”里兹卡晃了晃手中的钥匙,钥匙串发出一阵轻响,“这座宅子里如今住着天方教徒、图兰人、波斯人,还有从大海另一边带回来的女人。照你们的说法,我们可都是蔑戾车。你还住在这里,不怕辱没了月族刹帝利的血统?”
周围几名本地侍女听见“蔑戾车”几个字,都悄悄低下了头。
跋蹉室利却没有动怒,只是平静地望着里兹卡,过了片刻,才开口说道:“我是靠阿里维德腊伽扶植,才重新站到众人面前的。”她说话时语调平稳,既没有羞愧,也没有刻意辩解。“在那些刹帝利和婆罗门眼中,我接受他的庇护,做他的臣仆,替他管理领地,从那一天起,就已经不再洁净了。”
跋蹉室利轻轻抬起右手,指了指四周的柱廊。“搬出去,也洗不掉他们认定的污秽。住进另一座宅院,也不会让我重新变回这里的主人。”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从中庭缓缓扫过――石阶、廊柱、井栏,还有西侧的小祠,逐一掠过。这里每一处地方,她显然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况且,这里原本就是我的家。我在这里出生,在那边的内院长大。”她重新看向里兹卡,“既然你主人都没有说要赶我走,我为什么要主动搬出去?”
里兹卡原本只是想刺跋蹉室利几句,听到这里,反而一时没有接话。
跋蹉室利微微偏过头,看向李漓,语气依旧平静,却隐约多了几分反问的意味。“还是说,你介意这府中仍旧住着一个月族刹帝利的女人?”
“我?”李漓听得笑了起来,“那就住着吧。反正这宅子够大,多你一个不多。何况这里原本就是你的家,你若真搬出去,外面的人反倒要猜我是不是准备把你杀了。我和你之间,绝不能有让旁人遐想的间隙!”
跋蹉室利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有真正笑出来。“多谢腊伽。”
“先别谢。”李漓说道,“既然留下,就不能只把自己当客人。安毗迦年纪大了,喀玛腊瓦蒂又不可能什么都懂。府中原来那些仆役、旧规矩,还有哪些人能用、哪些人不能用,你比她们清楚。”
喀玛腊瓦蒂听见这句话,眼神微微一变,跋蹉室利却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李漓正要继续往里走,跋蹉室利忽然又说道:“还有一件事。”
李漓回过头。
跋蹉室利望向寝室门前新画的吉祥纹样。“那不是跋蹉室利家原来的图案。”
喀玛腊瓦蒂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是我吩咐人重画的。”
“我知道是你吩咐的。”跋蹉室利说道,“画的人手生,未必懂得本地的画法。所以我只是提醒你――东边那两笔,方向反了。在这里,那不是迎福,是送丧。趁朱砂还没干透,改了还来得及。”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喀玛腊瓦蒂猛地转头,看向门前那片还未完全干透的红色纹样,眉头越锁越紧。跋蹉室利没有再看她,只朝李漓欠了欠身,便沿着自己熟悉的廊道,向东院方向走去。
摩诃梨望着跋蹉室利的背影,忽然低声说道:“这个女人留下来,恐怕不只是因为住惯了。”
李漓揉了揉发僵的肩膀,“当然不是。”
“那你还留她?”摩诃梨问道。
“她熟悉这里,也熟悉那些旧刹帝利。”李漓看了一眼仍站在原地的喀玛腊瓦蒂,“一个人若已经被原来的熟人嫌弃,又离不开新主人,往往比那些满口忠诚的人更可靠。”说完,他打了个哈欠,继续朝寝室走去,“不过这些都是明天的事。今天谁再来跟我谈忠诚、血统和洁净,我就让谁去给战象洗澡。”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