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跋蹉堡的北门在暮色中缓缓合拢时,最后一队西古尔骑兵才刚刚穿过门洞。门轴沉闷地呻吟着,两扇包铁的厚木门由内向外越收越窄,门洞里挤着的人影也被一寸寸地切掉。
城墙上的火把已经次第点亮。城外的风追着队伍灌进来,裹着马汗、皮革和道路上的尘土,在狭窄的街巷间来回盘旋。沿途挤满了前来迎接的人。商人、工匠、本地头人和留守士卒堵在街边,手中举着灯盏、花环和盛满谷物的铜盘。有人高呼李漓的名字,也有人竭力向前挤,想把花环套上他的长矛。马队踩过湿冷的石板,蹄铁与石面磕碰出一连串脆响,盖过了人声。
李漓只是抬了抬手。“伤兵先送营房,辎重立即入库。各营今夜不得饮酒。”他的声音并不高,命令却由身边的亲兵一层层传了下去。欢呼声稍稍低了一些,街边的人仍然不肯散开。
李锦云催马靠近,压低声音问道:“有人在问庆功宴的事。”
“过几日再办。”李漓没有回头,“人还没安顿好,俘虏也没有交换,战事算不得真正结束。”
这一路从阿格罗哈撤回来,他几乎没有踏实睡过一夜。
钱德拉德瓦的主力虽然没有追击,却也始终没有完全撤远。猎豹营的斥候一日数次送回消息,回鹘人和西古尔人又为了缴获的马匹争吵了两场。伤兵、俘虏、车队,还有五头刚刚得来的战象,没有一样可以放任不管。此刻,铠甲压得他肩背发僵,每动一下,甲片便相互磨出细碎的声响;靴筒外凝着一层灰白色的干泥,随脚步簌簌剥落。李漓既不想看人跳舞,也不想听谁朗诵颂词。他只想洗去一身尘土,吃些热食,然后躺下睡觉。
腊伽府邸位于城北一处稍高的台地上,原本是跋蹉室利家族的宅院。街道走到尽头,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高大的灰白色围墙。墙身由夯土和烧砖混筑,根部厚重,上端略微收窄。多年雨水在墙面上冲出深浅不一的黄色水痕,像一道道未及擦去的旧泪。原先悬挂跋蹉室利家族旗帜的地方,如今挂上了一面很不应景的、写着汉字的沙陀族旗,旗角被夜风掀起,又落下。府门由整块硬木拼成,外面箍着发黑的铁条,门板上密密钉着圆头铁钉。与其说是贵族宅邸的大门,不如说是一座小型堡垒的入口。
李漓的马刚转过街角,门前等候的人便齐齐直起了身。
站在最正中的,是伊纳娅。她显然早已算准李漓入城的时辰。贴身女仆哈芙赛站在她身后半步,双手托着一件宽大干净的长袍。这个三十余岁的阿拉伯女人神情沉静,李漓的衣箱、寝具和房门钥匙一向由她掌管。其余侍女分列两旁,有人捧着香油、干布和梳洗用具,有人端着盛有温水的银盆。队列末端,两名侍女分别托着烤饼和热汤。羊肉、洋葱和香料的气味从陶罐盖的缝隙里钻出来,在冷风里散得很慢。两列有天方教徒背景的本地侍女一直排到台阶下。人数不算太多,位置却占得极准――从街边到门槛,凡是李漓下马后必经之处,都已经被她们先一步站住。
喀玛腊瓦蒂一行只能留在右侧墙边。她今日穿着一身深红色纱丽,黑发梳得一丝不乱,额心点着朱砂。府中的婆罗门寡妇阿伦达蒂站在她身旁,双手捧着一只黄铜盘,盘中放着油灯、稻米、朱砂和一小碗清水。
阿伦达蒂原本便是负责跋蹉室利家族府中的内宅祭礼与迎送的女婆罗门。喀玛腊瓦蒂接手府邸后,首先做的事情之一,便是让她重新清洗小祠与神龛,点起已经熄灭多日的油灯。府中老执事安毗迦站在稍后一些的位置。她年近四十,身形丰满,双手习惯性地交叠在腹前。从少女时代起,她便在这座宅院中服侍,知道每一间库房的钥匙放在哪里,也知道本地贵族迎送宾客时,每一个人应当站在什么位置。
喀玛腊瓦蒂身后,还跟着她先前极力举荐给李漓的两位闺蜜。如今两人说起来都已记在李漓名下,一个是巴特诗人苏曼伽罗,另一个是占星师小塔拉瓦蒂。苏曼伽罗今日穿着姜黄色长裙,外罩一层绣有孔雀纹样的薄纱,腰间悬着一只装有笔管和折叠棕榈叶的小皮袋。她站立时下颌总是略微扬起,目光在人群与李漓之间来回游移,像是在默记眼前的景象,随时准备将这场凯旋写成一篇足以传唱的颂诗。塔拉瓦蒂则矮小一些,身形丰润,肤色较浅,圆脸上生着一双格外沉静的眼睛。她的长发整齐盘在脑后,额前点着一枚细长的暗红色朱砂印,身上披着深蓝色纱丽,衣缘以银线绣出星辰与新月。
香蒂也来了,这个年轻的贴身侍女首领站在喀玛腊瓦蒂身后,脸色阴沉得几乎藏不住。她原本已经按照安毗迦的安排,带着四名本地侍女站在府门正前,准备为归来的主人献上花环。
伊纳娅的人却提前了半刻钟出来。女侍卫萨尔玛只往门前一站,宽阔结实的身躯便像另一扇门。哈芙赛随后递了个眼色,侍女们便端着银盆、干布,不慌不忙地向中间靠拢了几步。没有人推搡,也没有人说一句重话,可银盆与长袍一路平推过去,香蒂那几名捧着花环的本地侍女便被这股不动声色的力道,一点一点挤到了右侧墙下。等香蒂回过神来,府门前最显眼的位置已经归了伊纳娅。
李漓翻身下马。双脚落地时,膝盖不由自主地一沉,险些没能站稳,赶忙伸手扶住马鞍。连续多日骑马以后,两条腿僵硬得几乎已经不再听从使唤。
伊纳娅立即迎了上来,伸手接过他的马鞭。“夫君。”她躬身行礼,动作从容。“热水已经备好。哈芙赛让人重新晒过寝具。鲁盖娅炖了羊肉和豆汤,还有您平日常吃的烤饼。”
伊纳娅身后的侍女们不约而同地抬起下巴。动作十分细微,却足以让右侧的人看见。
李漓看了一眼那只仍在冒热气的陶罐,喉头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很好。”
伊纳娅的嘴角微微扬起。
喀玛腊瓦蒂这才从墙边走出来。她没有再去争李漓面前的位置,只向阿伦达蒂点了一下头。阿伦达蒂捧着铜盘上前。盘中的灯焰被风吹得不断摇晃,几次几乎熄灭,阿伦达蒂忙用手掌在迎风一侧虚虚拢住。
“腊伽从战场归来,”喀玛腊瓦蒂说道,“按照天竺的规矩,应先让火焰照过身体,洗去沿途带回的血气与污秽。”
伊纳娅侧过脸。“夫君已经很累了。”
“只需片刻。”喀玛腊瓦蒂说道。
“你们这里的每一种规矩,似乎都只需片刻。”伊纳娅说得平淡,身后的哈芙赛却已垂下眼睛,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喀玛腊瓦蒂望向伊纳娅。“若不是有人提前占住府门,这个仪式此刻已经结束了。”
伊纳娅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两边的侍女也随之抬起头来。门前原本还算热闹的气氛,忽然安静了下去,连风掠过火把的呼呼声都听得分明。
苏曼伽罗上前半步,低声说道:“腊伽,这是您在天竺立足之初的礼仪,不宜完全废弃。”
李漓看了看左右。他当然知道她们争的不是一盏灯,也不是府门前几步宽的空地。谁率领侍女站在正中迎接,谁便更像这座府邸的女主人;谁在他归来以后替他更衣、备饭、安排寝室,谁便握住了内宅真正的权力。一个坚守着这支外军带来的旧习惯,一个延续着这片土地上原有的秩序。两边都在等他先迈哪只脚。
“照吧。”李漓笑了一下,“但请快一些哦。”
喀玛腊瓦蒂的神情稍稍松开。阿伦达蒂将铜盘举起,在李漓面前缓缓转了三圈。昏黄的火光掠过他沾满尘土的脸,也照亮了肩甲上纵横交错的划痕。随后,喀玛腊瓦蒂伸手捻起一点朱砂,想要点在他的额前。
李漓立即向后仰了仰头。“这个就免了。”
喀玛腊瓦蒂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还沾着那点红。
“在我们那里,只有小孩子才在额头上点这种东西。”李漓说道,“我都多大了?”
门前有人低下头,悄悄忍住笑。
喀玛腊瓦蒂看了李漓片刻,不禁也笑了出来,最终没有坚持。她把指尖的朱砂在盘沿抹去,改为捻起几粒稻米,撒在李漓脚前,“可以进去了。”
话音刚落,伊纳娅便上前解开李漓的披风。她身后的侍女立刻分工接手。有人接过披风,将沾满灰尘的一面折向里面;有人解开罩袍肩头的系带;还有人端着温水,紧跟在李漓身后。
香蒂终于从右侧人群里挤了过来,将一直捧在手中的花环高高举起。她显然已经憋了许久,这一次胆子也比平日大得多,几乎是抢在所有人前面,把花环径直套到了李漓肩上。茉莉的香气随即散开,一下便盖过了门前的尘土味。
李漓低头看了她一眼,随口问道:“巴诺呢?怎么没看见她?”
香蒂笑道:“她怕人多的地方,躲在自己屋里,没有过来。要不要派人去传她?”
“那倒不必。”李漓笑了笑,“人被带回来了就好。”他说着,并没有推开香蒂递来的花环,反而顺势握住了她的手,带着她一同跨过门槛。这一握,一跨,既是安抚香蒂,也是在府门前替喀玛腊瓦蒂这一边撑住了体面,不至于让她们输得太难看。伊纳娅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没有出声。她只是把李漓的马鞭交到哈芙赛手中,随后不紧不慢地跟了进去。
厚重的院门在众人身后合拢,将街上的喧闹隔去大半。门内先是一座狭长的外院。两侧分别是马厩、车棚和家兵居住的长屋,靠墙摆放着几只储水用的大陶缸。两株石榴树尚未从冬末苏醒,干枯的枝条投在灰白色墙面上,被火把一照,影子忽长忽短。原先守卫跋蹉室利家族的家兵已经不见踪影。如今坐在门房中的,是潘切阿提前带进来的亲卫队士卒。
潘切阿看见李漓,立即起身迎了过来。
李漓却摆了摆手。“你乖,今天不要来闹我,我实在累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说完,他没有停步,径直穿过一道雕有莲花与伏兽的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