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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6章 重返阿格罗哈

“我上过战场,这一点将军很清楚。”喀玛腊瓦蒂语气平静,“你在担心什么?”

“我从未怀疑过郡主的本事。”阿悉多辛诃缓缓说道,“我担心的不是您的安危,而是这份干系。您若在城中出了半点差错,这个责任,我担不起,当然,也不愿担。”

喀玛腊瓦蒂没有立刻回答。

“留在城外等吧。”李漓对喀玛腊瓦蒂说道,“城里有我们。”

喀玛腊瓦蒂看了李漓一眼,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点头,“好。”

阿悉多辛诃这才从腰间取下一块刻有军中印记的铜牌,抛给李漓,又命人取来几套遮诃摩那军的罩衣,“西门一开,你们便随预备队入城。有人盘问,就出示这块铜牌。”他顿了顿,又道:“但我只能保证我的人不会拦你。迦哈达瓦人在城破之前会不会杀掉囚犯,便不在我的掌握之中了。”

“这已经足够。多谢将军!”李漓接住铜牌,将它收入怀中。

众人很快退出大帐,进入旁边一座空置的军帐,更换遮诃摩那军褐红色的罩衣,将各自原本的衣甲遮在下面。李漓用布带裹住头发,又在外面扣上一顶圆锥形铁盔。蓓赫纳兹、沈鲛、摩诃梨、埃尔斯佩丝和陪胪毗也各自换好装束,只留下最趁手的兵器,其他容易暴露身份的物件一概收起。

喀玛腊瓦蒂没有再随他们前往攻城阵地。她的身份过于醒目。一旦在乱军之中被人认出,不仅可能引来敌军围攻,也可能使遮诃摩那军的士卒分神,平白增添混乱。阿悉多辛诃原本准备派一队亲兵护送她留在中军,喀玛腊瓦蒂却拒绝了。喀玛腊瓦蒂来这里并不只是为了替李漓求一道入城的许可,最终,她在几名亲兵的护送下离开中军大帐,前往瓦西丽萨所率领的骑兵队。

等李漓一行赶到西门外时,太阳已经明显偏斜。战斗比先前更加激烈。外侧门障已经彻底破碎,撞车的铁头穿过裂开的木板,在门洞里留下一个参差不齐的大洞。遮诃摩那军士正在搬开残木,试图把撞车继续推进瓮城。城头守军却将大量柴草和干草捆扔进门洞,又投下装满油脂的陶罐。

一支火箭落下,门洞内轰然腾起烈焰。火焰沿着碎木和草捆迅速蔓延,撞车顶部的湿牛皮很快冒起白烟。躲在车下的军士被热浪逼得连连后退。有人用木桶向火中泼水,可水刚落下,便被烧热的石板激起大片蒸汽。撞车终究无法在火里继续推进,只能向后拖回。

“先灭火!清出门洞!”一名军官嘶声大喊。

数百名军士在盾牌掩护下涌上来。他们用湿毡、湿沙压火,用长钩把仍在燃烧的草捆和残木一点点拖出门洞。城头的箭石不断落下,拖拽的人成片倒下,后面的人却踏着同伴继续上前。整整一炷香的工夫,门洞里的火势才被压住,焦黑的残障被清出大半,露出后面尚算完整的内门。

“让开!”一阵铜角声从后方传来。

步兵向两侧分开,三头披着厚毡和锁甲的战象缓缓走来。战象的额头覆盖着铁片,双耳附近裹着浸湿的毛毡,象牙也装上了粗短的金属护套。每头象背上都坐着御象人和两名持盾军士。御象人始终把象群勒在火场之外――这些庞然大物最怕的就是火,方才门洞烈焰未熄时,没有人敢把它们牵近半步。

直到门洞里的明火彻底熄灭,只剩零星青烟,最前方的御象人才驱象上前。即便如此,那头战象仍不安地甩动长鼻,迟疑着不肯逼近焦黑的门洞。御象人不断用脚跟踢打它的颈侧,又用短钩压住耳后,低声呵斥。战象发出一声低沉嘶鸣,终于顶着尚未散尽的热气向前,御象人催它低下头,以额甲抵住堵塞门洞的残木。战象四足蹬地,庞大的身体缓缓向前压去。木架与碎门板发出刺耳的断裂声,一点点向内移动。。碎木向内迸裂。

第二头战象紧随其后。城上的守军立即集中投掷短矛与火把。一支燃烧的长矛落在第二头战象背上,点燃了外层毛毡。火苗一起,战象骤然昂头,发出尖厉的嘶叫,不顾御象人的呵斥,掉头便向后退,沿途撞翻了好几名步兵。御象人竭力拉缰,险些被甩下象背。

周围步兵纷纷避让。幸而几名御象人及时赶来,用湿毯扑灭火焰,把受惊的战象牵向侧后,才没有让它冲散后方军阵。守军显然摸准了战象的弱点,此后每当象群靠近,城头便专门往它们身上招呼火矛。第三头象始终被勒在远处,没敢真正投入。

第一头战象仍在撞击门洞。

每撞一次,堵在里面的木石便向内移动一分。最后一次撞击之后,残存的外门彻底向内倒塌。遮诃摩那军士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举着盾牌冲进瓮城。

然而真正的内门仍然紧闭。

瓮城不过几十步宽。冲进去的人立刻暴露在三面城墙的夹击之下。箭矢、石块和投枪从头顶落下,狭窄地面顷刻堆满尸体。后面的军士仍在向前拥挤,前面的人却被内门堵住,整个通道几乎无法转身。

“退出来!”一名军官挥刀大喊,“盾牌举过头顶!不要挤在门下!”

军令在喊杀声中几乎无人听见。

直到后方铜角连续响了三次,冲入瓮城的军士才开始缓慢后撤。他们拖走还能动弹的伤者,把死者留在门洞内。守军趁机从墙头发出一阵嘲笑,又将几具尸体推下城墙。

强攻瓮城既然伤亡惨重,阿悉多辛诃便不再死磕内门。他要的是城头。

“遮诃摩那人放弃撞内门了。”蓓赫纳兹低声说。

“他们要先夺门楼。”李漓盯着城墙北侧,“他们要夺门楼。从那里下到门洞,比从外面砸开内门快得多。”

果然,西门北侧的城墙上忽然响起一阵异常激烈的喊杀声。先前始终作为牵制的一队攻城士卒,不知何时已经借助两架并排的长梯登上门楼侧墙。他们没有试图向城内深入,而是沿着墙面直扑门楼。

守军急忙从瓮城上方抽调兵力。

双方在狭窄的城道上撞在一起。长矛无法充分施展,士卒只能用盾牌推挤,以短刀、斧头和刀柄相互劈砸。有人被挤下内侧城墙,惨叫着坠入城中;也有人抱住敌人,一同从外墙翻落。

遮诃摩那军的弓手随即改变射向。箭雨不再覆盖整个城头,而是集中落向门楼两侧。试图增援的迦哈达瓦士卒不断中箭,通向门楼的城道很快被尸体堵塞。攻上城头的士卒趁机向前推进。为首之人手持一面布满箭孔的长盾,顶着守军刀矛冲到门楼入口。他用肩膀死死抵住盾牌,身后两人则从盾牌两侧挥刀砍杀。又有十几名遮诃摩那军士登上城墙。

局势终于开始逆转。城楼顶部的日轮旗忽然向下一沉。一名遮诃摩那军士扑到旗杆旁,用斧头连续劈砍。旗杆折断,绘着日轮的旗帜从城头翻落,飘进满是烟尘的瓮城。城外顿时响起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旗倒了。”蓓赫纳兹说道。

“城还没破。”李漓盯着门楼,“门闩没断,绞盘没动,里面随时能堵回来。”

门楼内的守军显然也知道这一点。十几名迦哈达瓦士卒退入楼梯,以尸体和盾牌堵住入口,死守着控制门闩与绞盘的木屋。遮诃摩那军一时攻不下去,只能分出一队从门楼另一侧绕行包抄。

忽然,一只沾满鲜血的手从门楼内侧伸了出来。紧接着,一个遮诃摩那军士跌跌撞撞地出现在内墙阶梯上。他的大腿中了一箭,半边脸都是血,手中却拖着一柄从守军那里夺来的斧头。他扑到门闩旁,用尽全力劈了下去。

第一斧只在木闩上留下一个浅口。

第二斧落下时,一名迦哈达瓦士卒从楼梯后冲出,长矛刺穿了他的侧腹。那名军士身体向前一弓,却没有松开斧柄。他反手抓住矛杆,将敌人拖到身前,楼上的同伴随即一刀砍断了守军的脖颈。

更多遮诃摩那军士冲下门楼。有人挥斧砍门闩,有人合力去推转沉重的绞盘,还有人用长矛堵住通向城内的街道。城内守军试图反扑,却被从墙头不断涌下的敌人挡住。门闩终于断裂,绞盘也被强行扳动,伴随着一阵刺耳的木头摩擦声,紧闭的内门先是向内晃动了一下。

门外抬着撞木的军士立刻察觉。“再撞一次!”

数十人同时后退,随后踏着地面上的鲜血和碎木,推着包铁木梁向前冲去。

轰然一声巨响。失去门闩支撑的一扇门板猛地向内弹开,另一扇也被撞得歪向一侧。门缝最初只能容纳一人通过,很快便被城楼上的士卒合力拉大。

傍晚的阳光从城外直射进门洞,照在满地烟尘和尸体上。

遮诃摩那军的战鼓骤然改变节奏。

一直等候在门外的突击队举起盾牌,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瓮城。第一队进入后立即向左右城墙分开,清剿仍在抵抗的守军;第二队越过内门,在城中街道上结成盾阵;第三队则紧随其后,将通往城门的道路彻底控制。

城内响起了急促的铜锣声。日轮旗从附近屋顶接连撤下。迦哈达瓦士卒有人沿街向东逃跑,有人退入民宅,还有人试图在街口重新列阵,却被遮诃摩那军迎面射倒。

“走!”李漓拔出佩剑。

身边众人同时起身,混入第三批入城的遮诃摩那军士之中。他们踏过破碎的城门、尚未熄灭的柴草和横卧在门洞里的尸体,从扑面的血腥气与烟尘中穿行而过。周围到处都是奔跑的脚步、碰撞的盾牌和军官声嘶力竭的命令。

沿途有人看出他们面孔陌生,却只当是中军临时拨来的异族亲兵。有人上前喝问,李漓便亮出阿悉多辛诃的铜牌。那人看过军印,立即退下。穿过内门的那一刻,李漓重新看见了阿格罗哈城内熟悉的街道。只是原本拥挤的商铺已经全部关门,街边散落着翻倒的货车、断裂的木箱和被人遗弃的衣物。远处不断有火光升起,惊恐的哭喊声从紧闭的门窗后传出。李漓没有停步。

“监牢在城东官署后面。”李漓对众人说道,“别管其他地方,也别跟着溃兵走。”他挥剑指向烟尘弥漫的长街,“我们去找卡维塔。”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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