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两天近乎不眠不休的赶路,第三日午后,李漓一行终于重新望见了阿格罗哈城。他们尚未登上最后一道土岗,战鼓声便已经隔着原野传了过来。
那声音并不整齐,而是一阵接着一阵,低沉、急促,夹杂着铜角的长鸣、士卒的呼喊和木石撞击城墙的闷响。大地仿佛也随着鼓点微微震动。等众人催马上了土岗,整座阿格罗哈城连同城外的战场,骤然展现在他们眼前。
城池上空笼罩着一层灰黄的烟尘。遮诃摩那军已经围住了城西、城南两面,数以千计的军士铺满原野。远处望去,一排排盾牌在阳光下泛着黯淡的光,密密麻麻的长矛如同被风吹伏的枯草,不断向城墙方向倾斜。数十面赤褐色军旗立在阵中,旗上的金色徽记时隐时现。城西原本不深的壕沟已经被填去大半。树干、土袋、麦秸捆、拆散的车板和死去的牲畜层层叠叠地堆在沟底,最上面甚至混杂着倒毙的士卒。数百名遮诃摩那军士推着蒙有湿牛皮的木障,一步步向前逼近。木障后面的人弯着腰,肩扛土筐,将泥土和碎石倾倒进尚未填平的沟段。
城头上的箭矢不断落下。一名扛着土筐的军士刚从木障后冲出来,一支长箭便从他的锁骨处贯入。他身体猛地一僵,手中的土筐脱手滚落,泥土泼了身后同伴满头满脸。那人来不及停步,只能从尸体上跨过去,抓起土筐继续向前。紧接着,一块磨盘大小的石头从女墙后翻滚而下。石块砸在木障顶部,湿牛皮猛然塌陷,里面传出几声惨叫。后面的士卒立刻扑上来,用木杆撑住倾斜的障板,把伤者拖到后方。更多人却从两侧补了进去,整个队伍只停顿了片刻,便又继续向城下移动。
遮诃摩那军的弓手则站在壕沟外侧,以密集的箭雨压制城头。数百张长弓几乎同时拉开。军官高举短旗,向前猛然一挥,弓弦顿时响成一片。黑压压的箭矢越过前方盾车,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落向城墙。城头上的迦哈达瓦军纷纷缩到垛口后面,却仍有数人中箭倒下。
城门正面,十几辆高大的盾车已经推进到距门楼不足百步的位置。盾车之后是一根用铁箍加固的巨木。巨木悬在厚重的木架之间,前端蒙着铁皮,被削成钝重的尖角。几十名赤裸上身的军士躲在顶棚下,拉动两侧粗绳,让撞木一次次向后荡起,再狠狠撞向外层门障。每撞一下,城门附近便扬起一片尘土。
然而阿格罗哈的西门并非只有两扇木门。门外还有一道低矮瓮墙,通道狭窄弯折,撞车只能勉强挤进外门,无法直接冲击里面的主门。守军从瓮墙上不断投下石块、短矛和装满石灰的陶罐。
一只陶罐砸在盾车边缘,瞬间炸裂。白色粉尘迎风散开,几名遮诃摩那军士捂着眼睛倒在地上,惨叫着四处翻滚。后排士卒立刻把他们拖走,又用浸水的布巾蒙住口鼻,继续推动车架。
更靠南的位置,几架长梯已经搭上城墙。攻城士卒咬着刀,顶着盾牌向上攀爬。城头守军用长杆推梯,又将装满沙土的陶瓮砸下。第一架梯子刚刚搭稳,便被三根长杆同时顶住,向后缓缓倾倒。梯上的十几个人接连坠落,有人摔进壕沟,有人直接砸在后方同伴身上。
第二架长梯却没有被推开。一名遮诃摩那军士已经攀上墙头,刚探出半个身体,一柄弯刀便从垛口后劈来。他举盾挡住,另一只手抓住女墙,硬生生翻了上去。后面的军士接连跟上,城头顿时爆发出一阵激烈的喊杀声。
但他们只坚持了片刻。迦哈达瓦军从两侧蜂拥而至,长矛从盾牌间不断刺出。最先登城的十余人被挤在狭窄墙面上,既无法展开,也无处后退。最后一人被长矛刺中腹部,从城头仰面坠下,身体重重砸在梯子中段,将下面两人一并撞落。
李漓勒马,望着远处那片混乱的城墙。显然,钱德拉德瓦的主力已经撤离,不然迦哈达瓦腊军不会如此被动。不过半个月前,李漓还站在阿格罗哈城内,计算着每一座粮仓、每一口水井和每一段城墙的得失。如今城头已经重新竖起日轮旗,而他曾经守卫过的城门,正在另一支军队的撞击下不断震颤。
“遮诃摩那人已经打了至少半天了。”喀玛腊瓦蒂眯眼望着城头,“城西只是佯攻,南边才是主攻?”
“不。”李漓看了一会儿,“两边都是真的。他们想让守军不知道该往哪里增援。”
蓓赫纳兹指向西南方。那里有一支遮诃摩那骑兵正在沿城墙奔驰。骑手并不靠近城下,只不断张弓放箭,驱赶试图从侧门出城的守军。更远处,一队步兵正拖着刚砍下的树木赶往壕沟。
“他们准备今天就进城。”蓓赫纳兹说道。
“最好是今天。”李漓回答。
李漓一行人没有继续靠近战场。瓦西丽萨已经按照事先约定,带领骑兵转入城南方十余里外的一片树林。一百多匹战马被分散安置在林间低地,马口套上布囊,旗帜全部卷起。除了几名负责联络的骑手,没有任何人跟随李漓进入遮诃摩那军营。
李漓一行则绕过攻城正面,从西南方接近大营。
越靠近营地,伤兵便越多。有人被箭射穿了手臂,有人头上裹着浸透鲜血的布带,还有人躺在两根长矛临时绑成的担架上,身体随着抬担架者的脚步不断晃动。营门外支着几口大锅,水已经被血染成暗红色。医者用烧红的小刀割开箭创,再用铁钳从伤口中夹出箭头。营中却并不混乱。运送箭矢的牛车沿着预先留出的道路往来穿行,军士不断将装满石块的筐篓送往前线。各部士卒按旗帜分列,尚未投入战斗的人坐在地上饮水进食,兵器和盾牌全部放在伸手可及的位置。
营门守卫远远看见李漓等人的衣着,立刻举矛阻拦。直到喀玛腊瓦蒂策马上前,摘下遮住面容的头巾,又从颈下取出一枚刻有王族徽记的金牌,守卫的神色才骤然改变。几名军官很快从营内赶来。他们显然认得这位遮诃摩那王族郡主。为首之人翻身下马,右手按在胸前,低头行礼,随后派人飞奔进入中军禀报。
没过多久,一队亲兵便将众人带向大营深处。遮诃摩那军主帅名叫阿悉多辛诃。他年近五十,身材并不高大,肩背却异常宽阔。右侧眉骨上有一道深色旧疤,一直延伸到眼角,使那只眼睛看起来始终微微眯着。他没有披华丽甲胄,只穿一件沾满灰尘的锁子甲,胸前挂着一块用红绳系住的护符。
李漓等人走进大帐时,阿悉多辛诃正站在一张简陋的城防图前。图上用炭笔勾出了城墙、街巷与几处重要建筑,几块大小不一的石头分别压在城门、粮仓和官署的位置。两名军官蹲在一旁,不断把前线送回的木牌摆上图去,低声核对各队的位置。帐外每响起一次格外沉重的撞击,悬在帐顶的铜灯便随之轻轻摇晃,灯焰忽明忽暗。
阿悉多辛诃抬起头,先向喀玛腊瓦蒂行礼,“郡主殿下不该出现在这里。”
“所以我才需要将军相助。”喀玛腊瓦蒂答道。
阿悉多辛诃的目光随即移向李漓,眼中却没有流露出多少善意,“你就是……”
“正是。”李漓回答。
“你把这座城让给了曲女城的人,如今又回来做什么?”阿悉多辛诃毫不客气地问道。
“找一个人。”李漓没有绕弯子,随即示意沈鲛将随身携带的木匣放上桌案。
匣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银锭。铜灯的火光落在银锭上,映亮了阿悉多辛诃的半边脸,也让帐内的几名军官同时安静下来。
“这不是贿赂。”李漓说道,“是献给遮诃摩那军的军资,也算补偿我们入阵之后给贵军添的麻烦。”
阿悉多辛诃只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碰,“你要找谁?”
“迦罗瓦尔家的卡维塔。她原是城中粮油行会的临时会首,后来被钱德拉德瓦的人下了狱。她的母亲和弟妹,大概也还在城里。”李漓说。
“一个吠舍商人家的女子?”阿悉多辛诃皱起眉头。
“是。”李漓点了点头。
“你为了一个吠舍商人家的女子,带着王族郡主穿过战场,还拿出这么多银子?”
“她是替我做事才被捕的。”李漓直视着他,“我原本已经与钱德拉德瓦约定,在交换俘虏时将她赎回。如今局势有变,我只能亲自进城找人。除她之外,还有她的母亲、弟弟妹妹,至多再添几名仆人。”
阿悉多辛诃没有立即回答。城门方向忽然又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紧接着,远处响起一阵隐约的欢呼。
一名传令兵飞奔而至,跪在帐门外禀报道:“将军,撞车已经摧毁西门外侧门障,瓮城内门仍未攻破!”
阿悉多辛诃面不改色,只吩咐道:“命弓手再往前压。掩护撞车,不许守军从城头抛下火罐。”
“是!”传令兵领命离去。
阿悉多辛诃重新转向李漓。
“我可以放你进城,但不是现在。西门一开,你们跟在第三队步兵后面。不得越过前锋,不得靠近王府、府库与军械库,也不得妨碍我军搜捕守军。”
“可以。”李漓点头。
“找到人,立刻带走。沿途所见的任何财物,都不属于你们。至于那一家人,连同仆役,你尽可带走。我原本也没打算为难城中百姓。”阿悉多辛诃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严厉,“只是,我虽已下令不许滥杀,可城破之后,军令究竟还能约束住几分,你心里应该清楚。”
“我只要那一家人。我不管闲事。”李漓重申道。
阿悉多辛诃又看向喀玛腊瓦蒂,“郡主,我能为您做的,至多也只有这些了。”
喀玛腊瓦蒂微微颔首,“已经足够。多谢将军。还有――我为他作保。”
听到这句话,阿悉多辛诃终于不再迟疑。然而,他很快又补充道:“我还有一个条件。”
“将军请讲。”李漓说道。
阿悉多辛诃的目光落在喀玛腊瓦蒂身上,“城破之时,乱兵最难约束。郡主不可跟随攻城队伍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