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漓托起她的手腕查看镣铐。铁环已经磨破了皮肉,边缘结着黑红色的血痂,新旧伤叠在一起。他试了试,手脚上的锁早已锈死,没有钥匙根本撬不开,这斧子又砍不断那么厚的镣铐。唯一能动的,是把铁链另一头钉死在墙里的那根墙钉。他当即转身,劈向墙钉。每一斧砸下去,整条铁链都剧烈一震,连带牵动卡维塔的手腕脚踝,疼得她浑身发抖,却死死咬住那片湿布,没让自己叫出声。
火焰已经烧进走廊。最外侧一排木栅腾地燃起来,囚犯们的叫声变得更加凄厉。蓓赫纳兹和沈鲛猫着腰冲了进来,沈鲛一脚踹开邻间的牢门,挥刀砍断一个囚犯手上的细链,吼道:“能跑的自己跑!贴着地往外爬!”
蓓赫纳兹几乎是摸索着找到李漓,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够了!手脚的镣铐砍不开就别砍――把墙钉拔出来,连人带链一起拖出去!”
“正在拔。”李漓的声音被烟磨得嘶哑,却冷得像铁。
他双手紧握斧柄,又是几下砸向墙钉。头顶忽然一截烧断的木条坠下,正砸在他背上,火星顺着甲面四下迸开。蓓赫纳兹惊叫一声去拉他,他只闷哼一下,反手把那截还燃着的木条扫开,连身都没回。最后一斧落下,墙钉终于在石缝里松动了。
李漓扔掉短斧,双手攥住铁链,一只脚抵在被烤得发烫的墙面上,腰背一沉,猛地往外拽。脚下的石面被高温烘得打滑,他险些跌坐,铁链却只把那根钉子从墙里带出半寸。他重新蹬稳,再次发力,铁链勒进掌心,皮肉被磨开,血一下子混进了手上的黑灰,顺着链环往下滴。沈鲛一个箭步冲过来,从他身后一同抓住链子。两人脚抵墙、背向后,同时一声低吼,那根墙钉终于带着一蓬碎石从墙里崩了出来。
卡维塔身上牵着的铁链猛然一松。李漓不再耽搁,俯身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卡维塔太久没有好好进食,轻得出奇,几乎像抱起一捆裹着布的柴。可她手脚上仍锁着镣铐,拖着半截铁链,垂下去每走一步都在地上勾出刺耳的拖响。沈鲛弯腰一把抄起那截铁链,扛在肩上,紧跟着李漓向外冲。
走廊已经被浓烟彻底填满,连火光都看不真切。他们几乎是贴着墙根往外挪。李漓一手紧抱着卡维塔,让她的脸埋进自己颈侧,一手扶着墙辨认方向。火焰从左侧一间牢房窜出,舔上他的袖口,蓓赫纳兹扑上来用湿布连拍带捂压灭了火,自己却被烟呛得连连干咳,弯下了腰。
离门口还有十几步时,屋顶终于塌下一角。半截燃烧的梁木轰然砸在他们身后,火星四散飞溅,热浪从背后狠狠推来。卡维塔下意识缩进李漓怀里,浑身绷紧。李漓没有回头,只腾出半只手按住她的后脑,把她的脸更深地按进自己肩窝,低声说了一句:“别怕。”
下一刻,李漓抱着卡维塔,一头撞出了牢门。院中的空气仍旧呛人,却比牢里清冷得多,扑面而来时几乎像一桶凉水。李漓踉跄两步,膝盖一软,险些跪倒。沈鲛从后面托住他的肩,里兹卡丢下钥匙立刻上前,和陪胪毗一起把卡维塔从他怀中接了下来。李漓单膝跪在地上,剧烈地咳,吐出的唾沫里带着黑灰和血丝。
埃尔斯佩丝一把抓住李漓的肩膀,确认背甲下没有被梁木烧穿,这才咬牙骂道:“你疯了。”
李漓喘了几口气,没有回答,只抬眼去看卡维塔。
卡维塔被放在井台旁的地上,仍旧拖着脚镣。里兹卡跪在她身边,用湿布替她擦去脸上的厚灰,又把水囊凑到她嘴边。卡维塔刚喝了一口便呛住,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扶着井沿好半天才缓过来。可即便这样虚弱,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李漓。她想撑着起身行礼,被李漓抬手按住了肩膀。
“不必。”李漓说。
卡维塔的嘴唇抖个不停,声音碎得不成句:“我以为……我以为您早走了,把我彻底忘了……”
“我确实走了。”李漓说,“但现在又回来了。”
卡维塔眼里的泪又一次涌出来:“我只是……替您管了几日粮油行会。我没想到……您会亲自来。”
“你是替我做事才被抓的。”李漓说,“这笔账,不能让你一个人还。”
卡维塔低下头,瘦削的肩膀微微发抖。
里兹卡取出随身的小工具,开始处理她脚上的镣铐。锁已经锈死,又没有合适的钥匙,一时撬不开,只能先把连接铁链的那道环扣砸断。沈鲛抡起斧背,对着环扣几下砸下去,铁环应声裂开,那截碍事的铁链终于落地,卡维塔总算能勉强撑着站起来。
李漓问:“你母亲和弟妹呢?”
卡维塔扶着井沿,急促地喘了好一阵,才一字一句地答:“不在城里。几天前,钱德拉德瓦的人把他们赶出去了……说是不许迦罗瓦尔家的人再留在阿格罗哈。他们被押去了东南边我舅父的村子,官府还命村长看守,不许他们离开。”
蓓赫纳兹立刻追问:“确定?”
“确定。”卡维塔点头,“是一个老狱卒偷偷告诉我的。他吃过您让我平价发卖的米,虽然你们撤走了,他却还念着这份恩。他说他们没被杀,只是被赶走了。”
李漓沉默地看了众人一眼。这一手他并不意外――钱德拉德瓦把她的亲族尽数清走、又单单把她一个锁在牢里,要的就是一个再没有退路、也跑不掉的人质。
“赶紧离开这里。”李漓没有多问,也没有在监狱前再耽搁。
这座城正在迅速失控。遮诃摩那军眼下还在追杀迦哈达瓦腊溃兵,可这样的军纪维持不了多久。等最初那阵杀戮过去,失去约束的士卒很快便会把目光转向府库、商铺和富户宅院。到了那时,李漓等人即使穿着遮诃摩那军的衣甲,也未必能在乱军之中顺利脱身。
众人不敢耽搁,扶着卡维塔快步离开监狱。街上的火势比来时更大了。浓烟贴着屋顶翻滚,渐渐压到人头上方,呛得人睁不开眼。太阳被烟尘遮住,只剩下一团模糊的暗红色光影,悬在参差不齐的屋脊之间。两名迦哈达瓦腊溃兵忽然从一条小巷里冲出来,险些与众人迎面撞上。他们一看见李漓等人身上的遮诃摩那军服,脸色骤变,转身便逃,连掉在地上的刀也顾不得捡。沈鲛没有追赶,只横刀护在队伍外侧,催促众人继续向前。
刚走过一处燃烧的粮铺,戴丽丝便从监狱外那条街上飞奔而来。她一路穿烟过火,额前的头发已经被汗水黏在脸上。“西门不能走了!”她尚未站稳便急声说道,“就在刚才,一支迦哈达瓦腊残军突然从西门附近杀了出来,正和遮诃摩那军混战。那边已经乱成一团,我们现在过去,很可能会被堵在城门里。”她喘了一口气,又道:“还有,我听路上的遮诃摩那士兵说,南门刚刚被他们攻破,城门已经打开了。”
李漓只略一思索,便当即说道:“那就改走南门。”
“我先去探路!”戴丽丝话音未落,已经转身冲入烟尘之中。
众人也随即改变方向,不再返回西门,而是沿着城中南北相通的街巷绕向城南,准备趁遮诃摩那军尚未彻底控制南门之前,从那里尽快出城。
迦罗瓦尔家的宅院就坐落在南门附近一条商户聚居的街道上。往日这里应当干净宽敞,门前有石阶,墙内飘着芝麻油和香料的气味。如今整条街都像被一只巨掌拍碎了。几家铺面被砸开,木门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铜秤、账册、陶罐碎片和被踩烂的谷粒铺了满街。
卡维塔远远看见自家门楣时,身体明显一颤。
“走吧。”蓓赫纳兹说,“这里不能久留。”
卡维塔却停住了脚。她扶着墙,脸色苍白,嘴唇被烟熏得发黑,可那双眼睛忽然清醒了过来。
“大人。”她低声说,“我想进去一趟。”
李漓看着她:“拿什么?”
“家族的铜券。”卡维塔说,“东西不多,却是迦罗瓦尔家最要紧的根。钱德拉德瓦的人查封宅子时,只搜走了账房和库房里的银钱。院里有一棵石榴树,树下埋着一只陶瓮,里面有两块行会确认过的铜契、几枚迦罗瓦尔家的铜印,还有一些用蜡布裹好的旧账和商路凭据。我早料到迦哈达瓦腊军进城后会为难我家,便提前把它埋在了树下。”
蓓赫纳兹皱眉:“眼下为了一瓮铜券冒险,不值得。”
“值得。”卡维塔抬起头,声音很轻,却没有退让,“我不是为了钱。没有那几枚印记和铜券,我日后就没法证明迦罗瓦尔家的账目,也没法重新召回旧伙计。若我只剩一条命,连家族的根都丢了,那就算活着回去,也只是个乞丐。”
李漓沉默片刻。远处又传来一阵更响的哭喊和铁器碰撞声。街口有几名遮诃摩那士卒扛着抢来的布匹跑过,朝这边瞥了一眼,又很快没入烟里。时间不多了。李漓拔刀,走到那扇被劈开半边的院门前。
“沈鲛、戴丽丝守门,陪胪毗看住街口。里兹卡跟她进去,拿了就走。”
卡维塔怔怔地看着李漓。
李漓推开半扇残门:“只给半刻钟。”他说,“半刻钟一到,挖没挖到都得走。”
卡维塔用力点头:“是。”她拖着仍渗着血的脚踝,扶着里兹卡的手,一步步跨进了自家那座已被劫掠过的院门。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