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罗瓦尔家的院门仍旧紧闭。两扇厚重木门从里面落了闩,铜环上还系着半幅被扯断的红绸,在热风里有气无力地飘动。门缝里不见人影,门板下沿却透出一线跳动的橙光,院墙上方有浓烟不断涌出。那烟并非寻常房屋失火时的乌黑,而是带着油脂与香料焚烧后的灰白,黏稠、滞重,裹在城中四处飘来的黑烟之间,显得格外古怪,也格外不祥。
卡维塔扶着里兹卡,怔怔望着那道门。她的脚步钉在台阶下,再迈不动半步。
“这里不该有人。”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什么,“钱德拉德瓦的人查封宅院以后,家里的仆役便全被赶走了。门上钉了封条……我亲眼看着他们钉的。”
蓓赫纳兹抬头看了一眼墙后翻涌的灰白烟柱,又低头看了看门缝里那线火光:“封条早没了。现在里面有人,而且不少。”
远处的喊杀声正一阵紧似一阵地朝这边压来。街口不时有溃兵和抢掠的士卒奔过,有人扛着半人高的铜器,有人拖着成卷的布匹,谁也没空朝这扇紧闭的门多看一眼。可这点清净撑不了多久――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李漓走上台阶,抬手重重拍门:“开门!”
里面没有回应。他又拍了两下,掌心震得发麻,只听见门后似乎响起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紧接着是什么陶器倾倒、滚落的闷响,随后便再次归于死寂。可就在这短短一瞬里,空气中除去呛人的烟味,又渐渐多出一种浓烈到近乎黏腻的气息――澄清的酥油、研碎的檀香,还有某种他一时辨认不出、却本能地令人头皮发紧的焦糊味,混在一起,顺着门缝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卡维塔的脸色霍然变了。她猛地抓住里兹卡的手臂,指节捏得发白:“里面在烧什么……不对,他们在烧什么?”
李漓后退一步,目光扫过门板的厚度和门轴的位置,沉声道:“劈开。”
陪胪毗举起那柄长柄斧,向掌心啐了口唾沫,双手一搓,抡圆了斧头,狠狠砍在两扇门相合的缝上。
第一斧落下,整扇木门猛地一震,门楣上积了多日的尘土簌簌坠落,扑了她一头一脸。
第二斧斜着劈进去,门板应声裂开一道长口,里面那线火光顿时透出半个巴掌宽。
第三斧正中横闩,老木经不住这一击,“咔”地一声断成两截。陪胪毗收斧侧身,飞起一脚踹在门心。两扇厚门轰然向内弹开,撞在墙上又弹回半扇,一股灼热的气流裹着浓烟扑面而来,呛得最前排的人齐齐偏过头去。
李漓原以为会看见一座燃烧的房舍。可当他一手挡着扑面的热浪、跨进院门时,脚步却像被钉住一样,猛然停住。
院子中央,烧着一座火。
那原本应当是一处铺着青砖、栽着花木的内院――廊柱、隔扇、雕花的门板、成套的家具,此刻全被拆下来,连同劈开的房梁、整箱的木炭,在天井正中堆成一座高过人头的柴台。酥油一桶桶浇了上去,香料一把把撒了进去,火焰已经蹿起一人多高,被穿堂的风一卷,呼地向上翻腾,舌尖几乎舔到二层的檐角,把四面墙壁、廊柱和每一张惊惶的脸都映成同一种通红。热浪一波接一波地推出来,站在门口都觉得脸皮发烫,眉睫像要被燎卷。
火台前的地面上,洒满了被踩烂的花瓣。碎裂的铜盘、倾倒的油罐横七竖八,染了朱砂的米粒红艳艳地铺了一地,像谁泼翻了一捧血。几串被人仓促扯断的花环落在台阶旁,已经被飞溅的火星燎得卷曲发黑,蜷成一团团焦炭。空气里那股甜腻被火一烤,愈发浓烈得令人作呕――是酥油、檀香、鲜花,和血肉一起焚烧时,才会有的味道。
而在火焰最深处,李漓看见了那些已经无法称之为“人”的形状。
有的身影深陷在柴台中央,整个被烈焰吞没,只剩一个蜷曲的、不断收缩的轮廓;有的还卡在台边,身上大红的裙裾仍在火里一寸寸卷起、变黑、化为飞灰;一只戴满手镯的手臂从燃烧的木料间无力地垂下来,金镯被烧得发亮,随即一截坍塌的柴薪压下去,连那点亮光也盖住了。火舌掠过她们的发、她们的衣、她们脸上还未哭花的妆,毫不留情。
李漓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他在战场上见过太多死法,可眼前这一种――盛装、花环、香料、自己人亲手点起的火――是他从未真正预备好去看的。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
毗^梨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迎面击中,踉跄着后退了半步,撞在门框上才稳住。她的脸在火光里白得发青,嘴唇翕动着,吐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词:“……焦哈尔。”
毗^梨是查兰。查兰的歌谣里并不缺少女子赴火、男子死战的故事。毗^梨自幼听惯了这些诗句,也曾在宴席与葬礼上替人传唱。只是直到此刻,她才第一次闻到诗句里从未写过的气味。
毗^梨扶住门框,脸色白得发青。过了片刻,她才哑声说道:“这宅子后来应当拨给守城领主了。城门一破,他们便逼着女眷赴火。”她望着火中那些盛装的身影,喉头动了动,再也说不下去。
院中还活着的女眷,只剩两个,两个都很年轻。靠前的一个,站在离火台不过三四步的地方,身上是一袭深红长裙,头顶蒙着镶金边的薄纱,额心一点朱砂被汗水和热气泡得有些晕开。她的脖颈、手腕、脚踝层层叠叠戴满了首饰,沉甸甸地压着,几乎让她站立不稳――那是赴火前特意为她妆点的,仿佛要让她带着满身金银,体面地走进火里。后面那个年纪更小,至多十六七岁,穿一身橙黄礼服,长发上密密缀着细碎的白花。她整个人缩在前者身后,死死攥着同伴的手臂,抖得像风里的一片叶子。
两人脸上都是盛装浓妆,可早已被泪水冲得稀烂,眼线、朱砂顺着脸颊淌下来,糊成两道狼狈的污痕。红衣女子被一阵阵热浪逼得不住后退,嘴唇哆嗦着,似乎在反复念诵着什么经文或神名,可喉咙里挤出的,只有破碎的、抽噎般的吸气声。
黄衣女子已经几乎站不住了。“我不要……”她望着那座火台,拼命摇头,泪水甩在滚烫的青砖上,瞬间不见,“我不跳……我不要跳……”
立在她们身后的两个男人当即逼上前来。一个年纪较长,披着件溅满血污的皮甲,半边胡须被火烤得焦卷,手里攥着一柄缺了口的弯刀。另一个穿着领主府家臣的短甲,左臂缠着渗血的布带,腰间挂着一串叮当作响的钥匙――多半就是方才反锁院门的人。
“闭嘴!”年长男人厉声断喝,唾沫几乎喷到女子脸上,“城已经破了!夫人们都走在前头了!你们一个出自曲女城王家,一个也是堂堂名门之女,难道要把两家的体面,都毁在今日吗?”
黄衣女子哭着往后缩,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就是去做女奴、做营妓,我也不想被活活烧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那家臣再不多,一把揪住她肩头的薄纱,连人带纱朝火台方向死命拖去。薄纱被扯得绷直,发出撕裂的脆响。“夫人们都已经先走了!”他几乎是吼着,“轮到你们了!别让她们在那边等太久!”
女子双脚在青砖上拼命蹬踏,脚踝上一只银链当场被绊断,皮肉随即渗出血来,在砖缝里拖出一道细红的痕。她拼命伸长手臂,一把抓住红衣女子的裙摆,哭喊着死死不放。红衣女子被她这一拽,重心不稳,也跟着跪倒在地。两个女孩就这样在火台前抱成一团,谁也不肯再往那团烈焰前挪动半寸,任凭背后的男人怎么拖、怎么骂。
年长男人骂了一声粗口,反手抬起弯刀,刀背向下,像是打定主意要把这两个不识抬举的丫头直接砸晕、抛进火里去。也就在这抬手的一瞬,他余光终于扫到了立在院门处的李漓一行。双方隔着翻腾的浓烟,对视了短短一息。那两个男人看清了来人身上的遮诃摩那军服,神情骤然扭曲――既有被打断“仪式”的暴怒,也有面对破城敌军的惊惶。
“敌军!刚才在破门的敌军,进来了!”年长男人没有逃。他嘶吼一声,竟舍下那两个女子,双手握刀,迎着李漓直扑过来。那家臣也松开手中薄纱,从腰间抽出短刀,紧跟着冲向门口。
李漓尚未抬手,蓓赫纳兹已如一道影子从李漓侧旁掠出。她身形一矮,贴着地避过当头劈落的弯刀,脚下却半点不停,手中长刀由下斜斜上挑。刀锋精准地切进皮甲腋下的接缝,沿着肋侧一直挑到胸前。只听“噗”的一声,鲜血泼在被火映红的青砖上,迅速漫开一片暗色。那人整个身子猛地一僵,弯刀脱手坠地,膝盖一软,直直跪倒在蓓赫纳兹脚边,喉咙里咯咯响了两声,便再没了动静。
另一名家臣才冲出两步,陪胪毗已迎面截住。两柄短刀在半空相撞,“锵”地迸出一串火星。陪胪毗不与他纠缠半分,左手闪电般扣住对方持刀的手腕,往自己怀里猛一带,右手短刀借着这股劲径直送进他胸口,一直没到刀柄。家臣张大了嘴,眼睛瞪得溜圆,似乎还想喊出半个字,喉间却只翻涌出一口黑红的血沫。陪胪毗手腕一拧、一抽,侧身让开。尸体便重重栽倒在青砖上,腰间那串钥匙撒了一地。
一切发生得极快,前后不过几个呼吸。
两个年轻女子仍然抱在一起,呆呆地望着接连倒下的两个男人,半晌没能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们只看见两个身着敌军服色的人破门冲进来,当着她们的面,眨眼之间杀了那两个一路逼着她们赴火的人。黄衣女子的哭声戛然而止。可下一刻,她脸上涌起的不是获救的庆幸,而是更深的恐惧。她惊慌地推开红衣同伴,手脚并用地朝火台边缘退去,仿佛那两个闯进来的敌人,比身后这座吞人的火还要可怕百倍。她宁可被火吃掉,也不愿落进敌军手里――这是她从小被反复教进骨头里的东西。
李漓眼见她要往火里退,急步上前,用生硬的梵语高声喊道:“别再往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