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衣女子尖叫一声,挣开同伴,手脚并用地逃向廊柱下。她既不敢接近闯入院中的敌兵,也绝不肯再靠近那座火台,只能缩在墙角,抱住头不断发抖。
红衣女子却踉跄着追过去,将她挡在自己身后。她望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两个家臣,又望向身后的烈火,终于咬紧牙关,拉着同伴缓缓向火台退去。“不许碰我们。”她颤声说道,“我们……自己走。”
说完,红衣女子极快地回头瞥了一眼身后的火台。那一眼里没有半分赴死的决绝,只有彻骨的、被逼到绝境的恐惧。可即便如此恐惧,她仍觉得跳进那团火,也好过落入破城士卒之手――在她的认知里,这两条,本就是城破之后女子仅有的退路。
李漓终于明白过来:在她们眼中,自己这一行人,不过是又一批闯进领主府、为劫掠和凌辱而来的遮诃摩那乱兵。他没有再向前,而是抬手摘下头上的圆锥铁盔,随手丢在地上,又一把扯开外面那件褐红色的遮诃摩那罩衣,露出里面原本的衣甲――那分明不是遮诃摩那军的样式。
“看着我。”李漓放缓了声音。
两个女子怔了一怔。
李漓抬手,先指了指地上那两具刚刚倒下的尸体,又抬手指向身后那座仍在熊熊燃烧的柴台:“逼你们跳火的人,”他一字一句道,“已经死了。”
火焰在他身后翻卷,热风掀动他汗湿的头发和衣襟,把他半边身子都镀成红的。院墙之外,仍是兵刃相击、人群哭嚎、房门被砸开的种种声响,乱成一片。可他这几句话,竟奇异地穿过近旁火焰的噼啪爆响,清清楚楚落进了两个女孩的耳朵里――“你们,不用跳火了。”
红衣女子僵在原地,一动不动。黄衣女子微微张开了嘴,那神情,像是听见了一句此生从未听过、也根本无法理解的话。在她们自幼被灌输的全部教诲里,城破之后,女子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投身烈火,求一个清白的死;要么落入敌手,受尽折辱而生。从没有任何人对她们说过――火已经点起来了之后,一个人,竟然还可以转过身,自己走出去。
“真的……”黄衣女子的嘴唇抖着,声音轻得像一缕烟,“真的……不用去死了吗?”
李漓向她们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对。”
“可是……”红衣女子的目光忍不住又飘向那座火台,声音抖得几乎成不了句,“她们……她们都已经……”
她没能说完。就在这时,燃烧的木架忽然“轰”地向内坍塌了一截,一蓬火星挟着热浪冲天而起。红衣女子下意识闭紧双眼,整个人剧烈地一颤,几乎又要软倒。
李漓抢上一步,用身子替她们挡住那扑面而来的热浪。
“她们已经死了。”李漓的声音不高,却压得很稳,“正因为这样,你们才更没有理由跟着去死。”
红衣女子缓缓睁开眼,隔着跳动的火光望着他。那目光里,警惕、恐惧、茫然,与一丝刚刚萌生、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东西,混作一团。
“你……到底是谁?”她艰难地问。
“现在没时间解释。”李漓极快地瞥了一眼院墙外那越逼越近的火光与人声,转过头,看向一直钉在门边的卡维塔。
卡维塔仍站在门边,脸色惨白地望着眼前的一切,仿佛被钉死在了原地。这里曾经是她家的院子。那棵石榴树还在,枝桠被火烤得打卷;那口井台还在,井沿的青苔已被熏黑;廊下那几根当年由她父亲亲手挑选、亲眼看着立起来的木柱,大半也还在――只是有几根已被人拆下去,添进了那座焚人的柴台。如今,树下散落着被遗弃的金银首饰,井台旁横着尚在淌血的尸体,她童年里那个飘着芝麻油与香料气味的内院,竟成了别人家女眷的焚身之地。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有眼泪一颗颗砸下来,在满是灰尘的脸上冲出沟壑。
李漓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到底还是放缓了语气,低声问道:“铜券……埋在哪里?”
卡维塔像是被这一句话从噩梦中猛地拽了出来。她浑身一颤,哆哆嗦嗦地抬起手,指向内院东南角:“石榴……石榴树下。装在陶瓮里,埋在树根西侧三尺……”
“我去。”陪胪毗利落地应了一声,从尸体旁拔回那柄长柄斧,大步走向石榴树。她在树下蹲下,用斧刃迅速掘开浮土。没过多久,斧尖便碰出一声沉闷的脆响。她俯身扒开泥土,从地下拖出一只封口的陶瓮,砸开泥封,取出藏在里面的铜契、铜印,还有一些用蜡布裹好的旧账和商路凭据,转身递给卡维塔。
卡维塔怔怔望着那枚沾满泥土的铜券,一时竟不敢伸手。直到陪胪毗将它送到她面前,她才像终于确认了什么似的,猛地把铜券攥进掌心。冰冷的铜片硌得她指骨发白。她低下头,用拇指一遍遍擦去上面的泥痕,确认券面上的印记仍在,呼吸却越来越急。片刻之后,她忽然将铜券死死按在胸前,肩膀剧烈颤抖起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紧咬着嘴唇,眼泪一滴滴落在铜券上,与残存的泥水混在一起。
李漓看了卡维塔一眼,没有出声,只重新望向火台旁。那两个盛装女子仍旧缩在那里,脸色惨白,像是连逃跑都已经忘了。李漓转头唤道:“毗^梨。”
毗^梨一直立在门边,目光胶着在那座焦哈尔之火上,像被钉住了魂。听见自己的名字,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你是查兰。”李漓看着她,“在她们眼里,你的话比我们任何人都有分量。去,把她们带过来――别让她们再往火边去。”
毗^梨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满是焦糊的甜腥,呛得她喉头一紧。她没有去拔刀,反而极郑重地将长刀重新送回鞘中,而后空着两手,缓缓朝两个女子走去。她一边走,一边用那两个女孩听得懂的乡音,低低地开口――不是命令,也不是劝说,而是一句查兰才会用的、古老的安抚之语,像在为生者吟一段不必赴死的挽歌。红衣女子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毗^梨立刻停下,没有继续逼近,只将双手张得更开,让她们看清自己掌中空无一物。“跟我走。”她轻声说道,“我是查兰。我以自己的血、自己的名字,也以历代祖先的声名担保――只要你们跟我走,眼前这个人便不能侮辱你们,也不能把你们交给别人。”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一颤,却仍强迫自己直视着红衣女子的眼睛,“你们也可以留在这里,等下一批砸开这道门的人进来。但他们不会像我们一样,站在这里同你们好好说话。”
李漓听得嘴角微微一抽。毗^梨这番话固然是在为他作保,可听上去却像是她正用查兰的声名,约束一个随时可能凌辱女子的恶徒,实在让他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然而,仿佛是为了替毗^梨的话作证,院墙外恰在此刻爆发出一阵粗野的哄笑。几名士卒显然已经拐进了这条街,正在挨家挨户地砸门。沉重的木门被踹裂、被刀斧劈开的声音隔着院墙不断传来,一声紧接着一声,越来越近。其间还夹杂着器物翻倒的轰响、女人惊恐的尖叫,以及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
院门外人影一闪,先前留在街口望风的戴丽丝匆匆跑了进来。她看见院中的火台和尸体,脚步明显顿了一下,随即急声道:“你们怎么还在这里?赶紧走!遮诃摩那军在城内遭到迦哈达瓦腊残兵反扑,几条大街都已经打乱了。现在不只是溃兵,连迦哈达瓦腊败军自己也开始四处抢掠,局面越来越控制不住了!”
两个女子的脸色同时变了。
黄衣女子再也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坐在滚烫的青砖上,捂着脸放声痛哭起来――那哭声里,头一回有了几分活人的、贪生的力气。红衣女子闭了闭眼,弯下腰,伸手把哭得发抖的同伴扶住、揽进怀里。良久,她抬起头,越过毗^梨,望向立在火光中的李漓,用尽全身力气,吐出四个字:“我们……跟你走。”
话音才落,里兹卡已经从廊下一间厢房里钻了出来,臂上搭着两件半旧的粗布衣裙――多半是先前被赶走的仆妇留下的。她快步过来,把衣裙往两个女子面前一递。
“先换了。”里兹卡压低声音,语气却不容耽搁,“你们这一身金线珠玉,跟脸上写着‘领主府的女眷’没两样。真到了城门口被人认出来,谁也护不住你们。”她抖开其中一件,往红衣女子怀里塞,又冲卡维塔抬了抬下巴,“出去若有人盘问,就说她们是迦罗瓦尔家的两个女仆,跟着你一道逃命。这话立得住。”
李漓听到这话,立刻转身走到院子门外。
两个女子怔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沉重的首饰――那是为赴火特意妆点的,此刻却成了最扎眼的催命符。红衣女子摸到腕上一只金镯时,手指忽然停住。那只镯子是半个时辰前,一位即将赴火的年长妇人亲手替她套上的。妇人当时还强撑着笑,说到了另一边,祖先会凭这只镯子认出她。她盯着金镯看了一息,最终还是将它褪下,轻轻放在青砖上,没有像其他首饰一样随手丢开。黄衣女子也跟着哆嗦着去摘头上的花环与金饰,一件件丢在地上,叮当作响。很快,满身华彩褪去,两人换上粗布裙,又胡乱用衣角抹去脸上残妆,倒真有了几分仓皇逃难的寻常女子模样。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