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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9章 不能回去的人

夜行约莫一个时辰,瓦西丽萨在一处干涸的水渠旁命骑兵短暂停马,给伤者换布,给马饮水。趁着这点空当,李漓才转向那两个从火场里救出的女子。“现在可以说了,你们是谁?”

红衣女子沉默片刻,低声道:“我叫耶输摩蒂。”

喀玛腊瓦蒂眉头一动:“这个名字……你是刹帝利?”

耶输摩蒂垂下眼睛:“算是。”

李漓看着耶输摩蒂:“算是?”

“钱德拉德瓦是我同父异母的兄长。”耶输摩蒂说道,“但我母亲出身很低,只勉强算父亲的侧妃。兄长在公开场合承认有我这个妹妹,可我们并不亲近。他未必记得我今年多少岁。”

四周安静了一瞬。

喀玛腊瓦蒂重新看向耶输摩蒂,目光从眉眼一路落到她仍未擦净的朱砂痕迹上。蓓赫纳兹也微微抬起头,显然已经明白,这个从火台前救下来的女人远不只是守将的妻子。

蓓赫纳兹问:“那你为什么会在阿格罗哈?”

耶输摩蒂的声音更低:“我的丈夫被派来守城。”

“钱德拉德瓦留下的守城主将?”李漓问。

“是。他同时也被授命暂领阿格罗哈。”耶输摩蒂点头,“钱德拉德瓦撤离之后,他被留下来做守将。旨意传到曲女城后,我也被派来随他入城,才到第二日,城就破了。”

沈鲛冷笑一声:“他人呢?”

耶输摩蒂抿了抿唇:“混战中失踪了。”

陪胪毗道:“失踪?”

一直没出声的年幼女子忽然抬头,声音发颤:“他逃了。我看见他的亲兵从东侧马厩牵来马。他换掉外袍,带着十几个人从后门走了。那时城门应该还没有完全失守。”

耶输摩蒂没有反驳,片刻后才轻声道:“我没有亲眼看见他出城。也许他死在别处了。”

李漓问:“你们夫妻关系如何?”

耶输摩蒂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直接。“寻常。”她说道,“父兄安排的婚事,谈不上亲近,也谈不上怨恨。我是他的妻子,可在那座府邸里,我也只是一个从曲女城带来的女人。”

李漓看向那年幼女子:“她呢?”

耶输摩蒂立刻说道:“她叫拉特纳瓦莉,不是王族,更不是刹帝利。”

拉特纳瓦莉低下头,双手攥紧粗布裙角:“我是苏怛罗陀罗种姓。出自建筑师世家克谢特拉家。”她小声道,“我父亲克舍摩陀罗,替王家建造宫殿和城塞,也给婆罗门造神庙,是个总匠。我父亲是王家总匠。我从小替他誊图、核算木石和工钱,只是没有正式在工坊中领过职。后来我被选进王家内宅,陪耶输摩蒂长大。”

蓓赫纳兹问:“陪嫁女侍?”

拉特纳瓦莉点头:“是。她出嫁时,我和几个女侍一起跟了过来。”

耶输摩蒂接过话:“她不只是女侍。我们从小一起读书,她会算账,会写信,也懂一些礼仪和宅中事务,当然,还会他们家的老本行,懂造房子。”

拉特纳瓦莉却忽然眼圈一红:“可是其他人都死了。”

众人一时安静下来。

拉特纳瓦莉哽咽道:“跟我一起来的女侍,还有教我们礼法的女师,管衣物和首饰的老管事……她们都在那座火里。她们让我跟着夫人们跳下去,说这样才算干净。”

耶输摩蒂闭了闭眼,低声道:“她们不是坏人,只是相信,除了那条路,已经没有别的路。”

李漓看了她们片刻:“现在有了。”

耶输摩蒂抬头望向李漓。

李漓说道:“你们先跟着队伍走。到了新跋蹉堡,安顿下来,再决定今后怎么办。”

耶输摩蒂迟疑片刻,低声问道:“你们……不会把我送回曲女城吧?”

“不会。”李漓看了耶输摩蒂一眼,“钱德拉德瓦若真把你当重要的王族女眷,就不会让你在主力撤走以后,跟着丈夫进入一座立足未稳的边城,更不会连退路都不给你安排。把你送回去,我换不到多少好处,反倒还要平白得罪遮诃摩那那边。”

拉特纳瓦莉忍不住追问:“那也不会把我们送给遮诃摩那国?”

李漓道:“更不会。遮诃摩那还往我这里送人,我又何必倒过来给他们送人?”

喀玛腊瓦蒂眼神骤然一亮,随即狠狠瞪了李漓一眼。“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阿悉多辛诃将军的铜牌还在你这里,得还给他。”

“我去跑一趟吧。”埃尔斯佩丝催马上前。

“好,路上小心。”李漓取出铜牌,扬手抛给埃尔斯佩丝,“还过铜牌以后,直接回新跋蹉堡,不必再来追我们。”

“明白。”埃尔斯佩丝稳稳接住铜牌,拨转马头,沿着来路疾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耶输摩蒂这才真正明白李漓那两句“不会”的分量。她没有再说感激的话,只伏低身子,在马背上向他极轻地行了一礼,“那便听从阁下安排。”

“不过,你们两个最好安分一些。”喀玛腊瓦蒂冷着脸警告道,“不要惹事,更不许因为今日之事迁怒遮诃摩那国的任何人。因为,我就是遮诃摩那王族。”

耶输摩蒂看了喀玛腊瓦蒂一眼,神情复杂,却没有争辩,只低声应道:“我明白。”

此后一路再未遇到阻拦。深夜时分,队伍抵达卡维塔舅父居住的村庄。这里远离城中战火,尚未受到兵乱波及,村舍间偶尔还能听见犬吠与牲畜翻动草料的声响。村门起初紧闭。卡维塔在门外喊了许久,里面才有人隔着土墙应声。她的舅父担心放走这一家会被官府追责,直到看见城东方向的火光,又看见李漓身后的数百骑兵,才终于命人撤下门闩。

卡维塔几乎是从马背上跌下来的。她在舅父家中见到了母亲和弟妹。直到亲手摸过母亲的脸,又将两个年幼的孩子紧紧搂进怀里,确认所有人都平安无事,她一路强撑着的那口气才终于松了下来,伏在母亲肩头无声哭泣。

李漓没有催促,只让众人在村外稍作休整。

待卡维塔一家收拾好随身之物,他便命骑兵腾出马匹,将老人和孩子一并接入队伍。众人没有在村中久留,很快重新上马,趁着夜色离开村庄。

身后的几盏灯火渐渐被黑暗吞没。马队沿着荒凉的道路继续向西,踏上返回新跋蹉堡的归途。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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