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两个女子换好衣服,院墙外的砸门声已经逼近街口。李漓没有再给任何人收拾东西的时间。卡维塔把铜契、铜印和几卷蜡布包裹的旧账紧紧抱在怀中,外面又裹了两层粗布,交给里兹卡替她背着;两个获救的女子则脱去最后几件显眼的首饰,各自在头上裹了一条灰扑扑的布巾,遮住尚未擦净的发饰与残妆。
那身粗布衣裙显然不合体。红衣女子换上的衣服短了一截,袖口只勉强盖住手腕;年幼女子那件却过于宽大,只能用一根旧布带紧紧束在腰间。她们身上的酥油、檀香与烟火气仍浓得刺鼻,但从远处看去,已不再像领主府中盛装赴火的女眷,倒像两个从失火宅院里仓皇逃出的婢女。
李漓最后看了一眼院中的火台。那座火烧得更旺了,火焰吞噬着倾倒的木梁,发出一阵阵沉闷的爆裂声,热风卷起燃烧的花瓣和衣料碎屑,从众人头顶飘过,像一场污浊而滚烫的雪。没有人再靠近那里。
毗^梨和里兹卡扶着两个女子先出了院门。卡维塔走在她们身后,跨过门槛时脚步顿了一下,回头望向那棵被火烤得枝叶卷曲的石榴树。她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父亲曾在树下教她拨算盘,也曾把刚剥开的石榴递到她手里,告诉她商人的家业不在金银,而在旁人是否肯相信他的名字。如今院墙还在,井台还在,树也没有倒下,可这里已经不再是她的家了。卡维塔垂下眼睛,抱紧怀中的铜契,转身跟了出去。
众人离开宅院不过片刻,几名遮诃摩那士卒便从街角冲了出来。那些人盔甲不整,有的肩上扛着从商铺抢来的锦缎和铜壶,身上混杂着血迹、酒气与烟灰。为首的士卒看见李漓等人,先是一愣,目光在众人身上的遮诃摩那军服上扫过,又落到卡维塔与两个粗衣女子身上,似乎想问他们从宅院里得了什么。
沈鲛向前半步,手掌搭上刀柄。那士卒看到他刀锋上尚未擦去的血迹,又瞥见陪胪毗肩头那柄沉重的长斧,终究没有开口,只朝地上啐了一口,带着同伴径直闯进了迦罗瓦尔家的院门。他们刚走进去,里面便传来一阵惊呼,接着有人高声咒骂――显然已经看见了院中的火台与尸体。
李漓没有回头。“走快些。”
一行人沿着相对狭窄的街巷向南而去。此时的阿格罗哈已经完全失去了秩序,街头巷尾到处是奔逃的人影:迦哈达瓦腊溃兵脱去外层甲衣,混在百姓之中逃命;遮诃摩那士卒则三五成群地搜查房屋,既找藏匿的敌兵,也找任何能带走的财物。偶尔有人认出李漓一行身上的军服,便立刻贴着墙壁让开道路。
没有人询问他们属于哪一营,也没有人查看阿悉多辛诃交给李漓的铜牌。破城之后,各部军队早已冲散,军官找不到自己的士卒,士卒也不再寻找军官。只要手里拿着刀,身上穿着大致相同的衣甲,便没有人愿意在这种时候多问一句。
越接近南城,遮诃摩那士卒反而越少――这里并不是他们最初攻入城中的方向。南城墙附近仍有零星的迦哈达瓦腊守军,可那些人已经无心再战,有的沿城墙向东逃窜,有的直接从城头垂下绳索,试图趁夜色逃出城去。
街边一座小神庙前,十几名迦哈达瓦腊军士正匆忙换衣。他们把染血的罩袍和盾牌堆在墙角,将从民宅抢来的粗布衣服套在身上。一个年轻士卒因为恐惧,连腰带都系不好,刚抬起头,看见迎面走来的李漓等人,脸色顿时惨白,伸手便想去抓地上的长矛。他身旁的老兵却一把按住了他,与沈鲛对视了一眼。双方都没有拔刀。片刻之后,那老兵缓缓让到路旁,也把年轻士卒拖到一边。李漓从他们面前走过,脚步没有放慢。
此时此刻,无论遮诃摩那军还是迦哈达瓦腊军,都没有精力去对付一群只想离开这座城的人。前者忙于抢占府库、击杀敌兵、争夺战利品,后者只想保住性命。除非正面挡住对方的路,否则没有人愿意再多打一场毫无意义的仗。
南门的门楼已经失去了守卫。两扇城门只打开半边,另一扇被一辆翻倒的辎重车堵住,门洞里挤满了逃难的百姓、受伤的士卒和被遗弃的牲畜。一头断了缰绳的黄牛堵在中间,受惊后不断甩头踢腿,引得人群一阵阵惊呼。有人想从辎重车上爬过去,有人干脆把包袱顶在头上,从城门与车轮之间的缝隙里钻行。老妇跌倒时,卡维塔下意识伸手去拉,自己却也脚下一软。里兹卡一手拽住她,一手将老妇拖到墙边。
门楼上忽然落下一块燃烧的木板,人群顿时向两侧散开,哭喊声在狭窄的门洞中来回震荡。李漓抓住卡维塔的手臂,将她护到自己身后;沈鲛和陪胪毗一左一右分开拥挤的人群,硬是在混乱中挤出一条窄路。“别停!出去以后再喘气!”
两个获救的女子紧紧跟在毗^梨身后。年幼女子显然已没有多少力气,她的脚踝先前被银链割破,每走一步,粗布裙摆下便露出一道沾血的痕迹。红衣女子始终抓着她的手,几次被人群冲散,又拼命挤回她身边。
经过城门时,她们都本能地抬头看了一眼。门楼上的日轮旗已被扯落大半,只剩撕裂的一角还挂在旗杆上,晚风吹过,那残旗不断拍打着烧黑的木柱,发出啪、啪的轻响。就在数个时辰以前,她们还被告知,城门一旦失守,属于她们的世界便会彻底结束。如今她们真的走出了城门――没有祖先显灵,也没有神明降下惩罚,没有人从身后追上来,把她们重新拖回那座火台。城外只有被暮色笼罩的田野、低矮的灌木,和一条被无数人踩乱的土路。
年幼女子跨出门洞的那一刻,脚下忽然一软,红衣女子连忙将她扶住。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站在城门外,茫然地望着远处的原野,仿佛直到此时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竟然还活着。
“别停在这里。”毗^梨低声提醒,“离城墙越远越好。”
众人继续向南。天色已迅速暗下来,西方残留着一道血红色的晚霞,阿格罗哈城的轮廓压在霞光之下,城中不断升起新的火柱,偶尔有火焰蹿上屋顶,将一片片房舍照亮,又很快被浓烟遮住。他们沿着城南的田埂走了约莫一个多小时,才离开逃难人群最密集的道路。戴丽丝在前面探路,然而此刻,这里仍旧混乱,却暂时没有成队士卒追来。
夜色完全降临时,他们终于回到了那片树林。林外没有火光。瓦西丽萨谨慎地将骑兵分散在林间,所有篝火都挖在低洼处,外面又用土垒遮挡;战马的嘴上套着布囊,偶尔发出几声低低的喷鼻。披着黑斗篷的骑兵藏在树影间,远远看去,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前方灌木忽然轻响,几名骑兵从黑暗中现身,弓已搭上弦。直到看清戴丽丝和李漓,领头骑手才放低弓箭,回头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林中随即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
喀玛腊瓦蒂几乎是从藏身的土坡后快步跑出来的。她身上仍穿着白日里的轻甲,外披一件深色斗篷,也许是一直在等待,连头巾都没有重新整理,几缕头发散落在脸侧。“总算出来了!”她一直走到李漓面前才停下,目光迅速扫过他的脸、肩膀和双手,像是在确认他身上有没有致命伤。
李漓的衣服已被烟火熏黑,掌心和手背上还有在监牢中留下的伤口,发梢也被燎去一小截,但他至少站得很稳。喀玛腊瓦蒂明显松了一口气。“城里忽然到处起火,南边也传来交战声。”她压低声音,语气里仍带着未散的担忧,“阿悉多辛诃的人说,西门附近的部队已经完全打乱了。我还以为你们被困在里面。”
“差一点。”李漓只答了这么半句。
喀玛腊瓦蒂这才注意到被众人护在中间的卡维塔。卡维塔脸色苍白,头发和衣服满是烟灰,脚下仍有些踉跄,可怀中那只粗布包裹被她抱得极紧。
“那我们现在可以走了?”喀玛腊瓦蒂问道。
李漓回头看了一眼仍在燃烧的阿格罗哈城,“还得去一趟城南的村子。卡维塔的母亲和弟妹都在那里,住在她舅舅家。”
瓦西丽萨也从林中走了出来,肩上披着皮甲,手中还握着马鞭,听见这句话立刻问道:“多远?”
卡维塔勉强回答:“若是沿大路,约莫二十里。村子在一条支渠旁,旁边有两座相连的水塘。”
“夜里走不了大路。”瓦西丽萨说,“城里的败兵很快就会往南逃,我们从田间绕过去,多走几里,但安全些。”
李漓点头:“立即出发。”
李漓转身时,目光落在那两个被救出城的女子身上。她们已经站到林地边缘,与其他人隔开了几步。到了这里,身后有数百名骑兵,周围又远离城墙和乱兵,至少暂时不会有人把她们重新拖回火中――李漓答应毗^梨的事已经做到了。李漓对两人说道:“你们自便吧。到了这里应当已经安全,要去找亲族,还是去附近村庄,都由你们自己决定。”
说完,李漓便准备转身去安排马匹,可那两个女子仍站在原处。年幼女子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腰间那根粗布带,脚踝还在渗血,脸上残留着尚未擦净的朱砂,夜风一吹,她冷得轻轻发抖,却始终不肯向林外迈出一步。红衣女子也没有动。她先望向远处燃烧的阿格罗哈,又看了看四周陌生的骑兵,最后将目光落在脚下――她们身上没有钱,没有马匹,没有可以证明身份的信物,甚至连原本的衣服和首饰都留在了那座宅院里。她们确实离开了火场,可这并不意味着她们就有地方可去。
喀玛腊瓦蒂看了两人片刻,似乎想问她们的身份,却最终没有出声。
李漓等了一息:“怎么?”
红衣女子抬起头。她在火台前尚且能强撑着挡在同伴身前,如今真正站在安全之处,脸上那点勉强维持的镇定反而渐渐松动。她张了张嘴,最先出口的却不是求救:“我们无处可去了。”她的声音很轻,却说得十分清楚,“城里的家已经没有了。认识我们的人,不是已经死了,就是会把我们重新送回火塘里去。即便找到别的亲族……”她停顿了一下,似乎连自己也不愿把后半句说出口,“他们知道我们从火塘里逃了出来,未必还会接纳我们。”
“活着回去,比死在火里更让他们觉得羞耻。”毗^梨冷冷说道,“她们的亲族未必肯收留她们。”
红衣女子深吸一口气:“带上我们吧。”李漓看着她,没有说话。她似乎把这沉默误解成了拒绝,急忙继续道:“我们不会白吃你们的粮食,可以替你们做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双手纤细白净,指腹没有茧,腕上还留着常年佩戴金镯压出的浅痕,显然从未真正做过所谓的杂活。她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声音稍稍低下去,却仍没有收回刚才的话:“洗衣、做饭、缝补衣服,照料伤员……我们识字,也会记账。旁的事情不会,也可以学。”她咬了咬唇,“只要给我们一口饭,一个暂时落脚的地方。我们不会白白跟着你们。”
年幼女子终于抬起头。她眼睛红肿,脸上还有烟灰,却也跟着用力点了一下头。
李漓的目光在两人脸上停了一息。他没有嘲笑她们,也没有点破她们恐怕连灶火该怎样点都不知道,只是问:“你们确定?”
红衣女子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阿格罗哈。城上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即便相隔数里,仍能隐约听见风送来的喊杀与哭声。那座城里有她的亲族、她的身份、她过去拥有的一切,也有那座差点吞掉她的火台。她转回头:“确定。”
李漓没有立即答应,也没有拒绝。他转向瓦西丽萨:“给她们两匹温顺的马,不会骑就让人牵着。卡维塔也不能再走路,找一匹马让里兹卡和她同乘。”说完又看向那两个女子,“先离开这里,我们还有重要的人要去接。来历和打算,路上再说。”
瓦西丽萨很快牵来几匹备用马。卡维塔被里兹卡和陪胪毗扶上马背,她身体仍然虚弱,却始终没有松开怀里的粗布包裹。年幼女子从未穿着这种粗布衣服骑过马,脚踝又有伤,踩了两次马镫都没能上去,毗^梨索性托住她的腰,把她送到马背上,又亲手替她握好缰绳。红衣女子的动作倒还算熟练,翻身上马时虽因疲惫晃了一下,却很快坐稳――她显然学过骑术,只是过去骑的绝不会是这种没有装饰的军马,更不会穿着一身从仆妇房里翻出来的粗布衣裙。
众人准备妥当后,瓦西丽萨抬起马鞭,林间的骑兵无声地动了起来。没有号角,也没有火把,前队先从树林东侧绕出,斥候向南探路,中间护着卡维塔和几个女子。马蹄踏过松软的林地,只发出低沉而连续的沙沙声。
李漓最后一个翻身上马。他回头望了一眼阿格罗哈――夜幕之下,整座城像一只尚未熄灭的巨大火盆,火光映亮了低沉的烟云,也映出城墙残缺的轮廓。
那两个女子也在望着那里,年幼女子的肩膀轻轻颤抖,似乎又想起了那座柴台。红衣女子伸出手,握住另一个女人的手腕,缓缓将她的手从马鞍边拉回来。“别看了。”她低声说道。
年幼女子却没有立刻转头:“她们都留在那里。”
红衣女子沉默了片刻:“我们活下来了。”这句话说出口时,她的声音仍然充满迟疑,仿佛“活下来”本身,还是一件需要反复确认、甚至需要为之感到羞愧的事。
前方,瓦西丽萨的骑兵已经转入没有道路的田野。李漓催马跟上,队伍随即离开树林,向城南更深的夜色中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