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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1章 四个罗阇伐罗

新跋蹉堡的城墙出现在视野里时,李漓几乎没有生出半点归来的轻松。

午后的阳光斜照在城头,砖石垒成的墙垛泛着一层灰白。几面旗帜在高处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堡门外则早已聚起大片人马。最前方是瓦西丽萨派出的斥候与接应骑兵,李漓一行和新跋蹉堡的军旗随后而至。再往后,才是阿悉多辛诃带来的遮诃摩那残军,以及挤作一团的伤兵车、辎重车。远远望去,这支队伍既不像凯旋,也不像撤军,倒更像乱世里被一场大火从四面八方驱赶到一处的流民。

骑兵的甲胄上沾着泥,步卒的盾牌大多已经残缺,几辆牛车的车辕上还挂着干涸的血迹。伤兵的呻吟声时断时续,被车轮轧过土路的闷响一点点吞没。有人靠在同伴肩上勉强行走,也有人躺在铺着草席的车板上,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失神的眼睛。好在李漓早已命快马将消息送回堡中。遮诃摩那残军还未抵达,李锦云便已调出木料、帐篷和储备粮,在城外选好了几块临时驻地。

队伍刚到堡外,李保便带着一队军吏和工匠迎了上来。他先向李漓行了一礼,没有多说寒暄,随即将手中的木牌交给阿悉多辛诃,说道:“将军的人先按原来的营伍分开。还能行走的在北边扎营,轻伤的往东,重伤的送去河沟旁边。那边已经搭了棚,也备好了热水和医者。”

阿悉多辛诃接过木牌,抬眼看向城外已经划出的几片营地。

木桩和白灰线将荒地分成大小不等的方块,几口临时挖出的灶坑已冒起青烟。苏麦雅调来的医者和药童正在低地忙碌,把伤兵按伤势轻重分开。有人提着一桶桶热水奔走,有人正在煮洗布条和刀具。几名贾特人赶着骡车,将成捆的干草和柴薪运到营地边缘。

阿悉多辛诃沉默片刻,对李漓说道:“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先把人安顿好再说。”李漓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士卒,说道,“今晚别让他们进城。不是防你,是城里装不下,也经不起乱。”

阿悉多辛诃点了点头。他同样明白,一千余名刚从败军和乱兵中脱身的士卒若突然涌入城中,即便没有恶意,也足以引发骚乱。

军令很快传了下去。尚能走动的遮诃摩那士卒开始搬运木桩、挖掘浅沟、架设帐篷。有人丢下兵器,卷起袖子便干;也有人拄着长矛站在原地,茫然望着这片陌生的土地,仿佛直到此刻才意识到,他们暂时回不了故乡。几名军官试图维持秩序,用嘶哑的声音呼喝部下。可更多的人只是机械地服从,脸上既无获救的庆幸,也无战败的羞耻,只剩下连日奔逃后近乎麻木的疲惫。

李漓没有下马细看。城外的事既已有李保和苏麦雅接手,他便把阿悉多辛诃留在那里,自己带着人继续进城。

城门刚一打开,两侧便响起一阵压低的议论声。

城中街道上早已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商贩停下手里的活计,工匠站在铺门前,连几名原本挑水的妇人也把木桶搁在路边,踮起脚向队伍里张望。有人认出了瓦西丽萨的骑兵,也有人认出了遮诃摩那军的旗号。可最先在人群中引起骚动的,却是骑在一匹矮马上的卡维塔。

“那不是阿格罗哈迦罗瓦尔家的姑娘吗?前些日子她做粮油行会临时会首时,还来过咱们这里。”有人说道。

“不是说被钱德拉德瓦的人押进牢里了吗?”另一人说道。

“她怀里抱着的是什么?”

“铜契。看那匣子的样式,多半就是迦罗瓦尔家的铜契。”

人群中有人轻轻吸了口气,随即又有人压低声音说道:“人从牢里出来了,家里的铜契也保住了……看来她这个粮油行会会首还得继续做下去。”

“什么继续做下去?”旁边一名商人低声说道,“阿里维德腊迦亲自把人和铜契一并带回来,从今往后,谁还敢说她这个位置坐得不稳?”

卡维塔穿着一件并不合身的旧外袍,脸色仍显苍白。她的母亲和弟妹坐在身后的车上,一家人都瘦得脱了形。可她怀里抱着的陶匣却被擦得极干净,外面又用布裹了几层,双手始终不曾松开。那里面装着迦罗瓦尔家的铜券和契书。迦罗瓦尔家曾在阿格罗哈经营粮油、车马和仓储,后来被钱德拉德瓦下令查封,卡维塔本人也被投入监牢。如今她不但活着回来了,还把家族赖以立足的铜契一并带到了新跋蹉堡。

卡维塔显然也听见了那些议论。她没有抬头,只把陶匣抱得更紧。走到街口时,她忽然低声说道:“大人,我想先把母亲送去歇息。”

“尼乌斯塔已经给你们安排了住处。”李漓说道,“你母亲先治病。其他事情,明日再谈。”

卡维塔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却只是俯身行礼,说道:“是。”

骑在队伍后方的耶输摩蒂和拉特纳瓦莉,在听见“钱德拉德瓦”这个名字时,身体同时绷紧了几分。

两人身上穿的都是临时找来的粗布衣裙。原本用于参加仪式的珠宝、金线礼服和绸纱披帛,早已尽数毁在那场大火里,就连头发也只用布带草草挽住。她们低着头夹在队伍之中,乍看之下,与那些从战火里逃出来的普通女眷并没有多少分别。

可耶输摩蒂毕竟是钱德拉德瓦同父异母的妹妹,拉特纳瓦莉也出身东南方的王族旁支。两人都清楚,一旦身份被人认出,街边这些好奇打量的目光,立刻便会变成另一种东西。人群中已有几个人盯着她们看了许久,似乎从衣着掩不住的仪态中察觉到了异样。耶输摩蒂下意识攥紧缰绳,肩背也愈发僵硬。

喀玛腊瓦蒂策马从两人身旁经过,目光在街边的人群中扫了一圈,随即转头对里兹卡低声说道:“别让她们跟着队伍从正门进府。带她们绕侧巷去后院,暂时安置在我那里。若有人问起,就说是从阿格罗哈救回来的女眷。”

“明白。”里兹卡顺口应道。话刚出口,她像是忽然反应过来,扭头打量了喀玛腊瓦蒂一眼:“等等――你以为自己是谁?凭什么使唤我?”

李漓骑在前面,将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只得回头说道:“里兹卡,别闹。这事就按喀玛腊瓦蒂说的办。”

里兹卡撇了撇嘴,到底没有继续争辩。

喀玛腊瓦蒂也没有理会她方才的顶撞,只继续说道:“还有,暂时不要让她们见外人。府里的侍从也约束一下,免得有人四处乱传。”

“知道了。”里兹卡爱答不理地应了一声,却还是拨转马头,准备带两人绕行。

毗^梨见气氛有些僵,便主动策马上前:“还是由我带她们过去吧。我同她们更熟络些,也方便照应。”

“也好。”李漓头也没回,只说了这么一句。

毗^梨随即来到两名女子身旁,放缓声音说道:“跟我走吧。我带你们从侧巷进去。”

耶输摩蒂抬起头,下意识望向李漓。可李漓已经拨转马头,继续朝腊迦府的方向去了,只留下一道沾满烟尘与草屑的疲惫背影。

喀玛腊瓦蒂顺着耶输摩蒂的视线看了一眼,淡淡说道:“不用看了。他现在连自己今晚睡在哪儿,恐怕都想不起来。你们的事,等晚些时候再说。”

耶输摩蒂收回目光,没有再问。拉特纳瓦莉也默默跟上。在毗^梨的引领下,两人脱离了进城的队伍,转入一条僻静的侧巷。

李漓一路进了腊迦府,苏宜便从廊下快步迎了出来。她显然早就得到了消息。院里已备好盛满热水的木桶,侍女们抱着干净衣物和药箱等在一旁。苏宜原本似乎准备了许多话,可一见李漓从马上下来,到了嘴边的责备便硬生生咽了回去。

李漓身上的外袍被烟熏得发硬,袖口烧焦了一大片,甲衣缝隙间满是灰土和暗红色的血迹。头发里甚至还夹着几根干草,脸上则有一道不知在哪里蹭出的黑痕。

苏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道:“受伤了?”

“都是别人的血。”李漓说道。

苏宜并没有因为这句话放松多少,说道:“热水已经备好了,洗洗干净。”

“明天再洗行不行?”李漓问道。

“不行,我得查一查你身上是否有伤。”苏宜说道,走上前接过他解下来的外袍。那件衣服已经被血水、汗水和烟尘浸透,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烧焦的袖口还残留着刺鼻的气味。

“放心,他皮糙肉厚的,没事!”蓓赫纳兹说了这么一句,便管自己先回屋了。

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艾赛德!”李锦云人还没进后院,声音便先传了过来。

李漓刚迈过院门,脚步立刻停住。他闭了闭眼,无可奈何地说道:“我现在听见任何人叫我名字都头疼。”

李锦云手里捏着几张刚写好的军中文书,几乎是一路闯进来的。她连礼都没有行,直奔房门前,一把拉住李漓的手臂,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说道:“听说你这一趟不但把卡维塔救回来了,还把攻打阿格罗哈的遮诃摩那军带了回来。”她盯着他,又说道,“除此以外,你还顺手把钱德拉德瓦的妹妹拐回来了?”

“什么叫拐?”李漓皱眉说道,“卡维塔是救回来的,遮诃摩那军只是暂时收留。至于那两个女人,是她们自己无处可去,跟着我们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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